“沒錢的黑鬼,給大爺滾!”
轟隆,一道灰不溜秋的身影,被一腳踹出。
灰塵激散,劃出一道長長的灰痕。
他就地一滾,借勢翻身,麻利的站起。
他站起的速度很快,也許是怕別人看到他的狼狽。
鮮血翻湧在喉頭,他一口咽下。
疼痛讓他難以呼吸,但他站的筆直,如同傲立的蒼鬆,仿佛剛才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他放鬆表情,嘴角勾動出燦爛的笑意。
“拳勁霸道充沛,您這一拳比上次我來時,又高出一個境界,真是令小弟我崇拜不已啊。”他挨了別人的打,還不忘奉承幾句。
那店鋪老板一聲冷哼,拍了拍袖子上被汙染的黑色汙垢,嘴裏卻惱怒道:“下等人,還妄想買劍習武,真是癡人說夢。”
那少年,謙卑的行過一禮,轉身離去。
周圍的行人,一臉嘲諷的看著這少年,有的還小聲的議論著,一副等著看好戲的心態。
“這個小子,為了去白家堡競選莊園武士,把自己的妹妹都買了,真是自作孽啊。”
“一個愛做白日夢的小屁孩,等他從白家堡像條狗一樣滾出來的時候他就學乖了。”
“嗬嗬,就他那個熊樣,能進得了白家堡?恐怕連門兒都沒有。”
周圍這些熟悉的人們,平時對他也算關照,可自從一聽說,他癡心妄想要去爬入武士階層時,這些人們都換了一個嘴臉,仿佛這是個冷笑話。
他叫雲錚,十四歲的孤兒,火岩鎮,白家工坊裏的一個小雜工。
不知道他得了什麼神經病,竟然想要習武練劍,想過上等人的生活。
從雜工到武士,逾越三個階級。在這個弱肉強食,階級分明的時代,想往上爬的人有不少,但他們的下場往往都很慘。
在這些嘲諷的同類人眼中,他的生活其實還不錯。
父母亡故之後,他淪落為雜工,一開始是挑糞水的下等工。
可忽然一夜之間,他就變的口齒伶俐,見風使舵,仗著自己年齡小討人歡心,又腿腳勤快,慢慢的從一個挑糞水的提升為撿煤球的,再從一個撿煤球的混上砍柴工,再從砍柴工被提拔到某個農場去看管菜園。直到最後,他又覺得自己掙得錢太少,所以在百般的請求討好之下,他成了某個煉炭作坊的工匠徒弟。
那些曾經和他幹過活的人,都很羨慕他,覺得他很有前途。
可是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快瘋了,他覺得他和死人沒什麼區別,從八歲當上雜工,一直到老,他頂多做一個雜工頭目,他的一生就結束了。
這,就是螻蟻的可悲之處。
小螻蟻,能幹活的小螻蟻。
中等螻蟻,幹活不要命的中等螻蟻。
大螻蟻,已經遍體鱗傷的大螻蟻。
老朽的螻蟻,死灰裏的一粒火星,短暫的成為一群螻蟻們的頭頭。
然後,一生就此終結。
當這個念頭從他的大腦中浮現過的時候,他陷入了一夜又一夜的失眠。
他覺得每天的存在,在那些大老爺們麵前,都顯得那麼的無足輕重,他隨時都可以死去,麻木的同類們可能會有一聲歎息,然後他們繼續拚命的幹活。
十一歲那年,白家堡進行了一次招募選拔,有個別有習武天賦的下人,被破格錄用成為莊園武士,進行武學修行成為武士階級的一員。
從哪個時候起,他開始拚命攢錢,隻為能夠到三年以後他攢夠二十兩紋銀的報名費。
他九歲的妹妹替別人洗衣服賺錢,他成為煉炭工。三年之後他隻攢夠了五兩銀子。
明天就是選拔的大賽,他今天早上起床之後沒有去做工,而是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自己的妹妹買了,賣給一個姓豐的秀才,給人家做暖房侍妾,他賺了二十兩紋銀。
他把二十兩銀子交了報名費,家中餘下五兩銀子他想買一把劍,可是老板不賣給他,即使他的銀子能夠買到最次等的劍,老板依舊堅決的不賣給他,哪怕是一粒鐵屑。
沒有人會為錢財過不去,隻因為,武士高於匠人一個階層,如果他成為武士,這位兵器鋪的老板可能會羊癲瘋大爆發。
一雙雙鄙夷的目光看著他,他依舊虛以為蛇的和他們打著招呼,覺得他還算順眼的人,也隻是勸慰幾句。
忽然,他髒亂的腦袋,被一個人拍了一下。
另一個少年趕上前來,與他同行。
“看,這是什麼?”少年一揚手,一把青鋼劍,出現在他的眼前。
雲錚用驚愕的眼神看著並肩而行的同伴。
他叫高飛,與他住在一個院落,比他還要低一等的砍柴工,而今天的這位少年,以一種陌生的感觀站在他的麵前。
此時的高飛,穿著一身幹練勁裝,腳踏牛皮靴,頭發高高紮起,麵皮白淨,手持一柄青鋼劍,行走之間都帶著冷冽的風,儼然一派少年劍客的氣勢。
那些看著他的人們,都露出嫉妒的目光,甚至是憤恨的不為過。
迎著那些目光,旁邊的少年冷目一撇,毫不為意。
“這些人,既可憐,又可恨。”雲錚笑臉看著這些人,心緒雜亂。
“借我瞧瞧。”雲錚忽然翻腕要奪。
冷峻的少年,輕聲一笑,振臂撩開。
“想看還是想玩。”他問道。
“都想。”雲錚髒袖一揮,就要再奪。
高飛穿著一身幹淨的新衣,那裏敢被摸到,登時一個箭步就逃的老遠。
他一邊狂奔,一邊戲謔道:“想看,就追上我,想玩,就回家洗白白再說。”
兩個少年又開始了在小鎮的爛尾街追逐,在落日的餘暉之下。在青石的街頭上,在破舊的矮房子頂上,在惡臭的垃圾堆山頭,他們是最好的玩伴。
……
夜晚到來,他們蕭索的身影,各回各處。
草席搭建的小窩棚裏,沒有妹妹為他做好飯食。
而高飛的小破屋裏,也沒有他姐姐在燭光下,趕製刺繡的場景。
他們的屋子都變成了一片漆黑。
雲錚的心裏忽然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高飛究竟對她姐姐做了什麼,才換得那把青鋼劍。
“妹妹啊,如果你再長高點長大點,說不定我也能賣出更高的價錢。”躺在床榻上,他不禁沒心沒肺的自嘲著。
夜,漫長的成了一種煎熬。
他輾轉反側,睡不著。
他從床底下,翻出一把柴刀,磨得鋥亮,這是她被賣掉的前一天夜晚給他磨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