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是一座城市的簡介。
它像一陣氤氳的芝蘭之氣,既濃得化不開,又輕得無蹤跡,尋找它,其實也不麻煩,它就藏在那味道獨特的方言土語的上揚抑或下墜的尾音中,就刻在那沿街臨河儲存了無數故事和傳說的大小房子的磚縫裏,而且,這種特色、這種風格,聽上一聲、看上一眼,立刻就能判斷出來,就好比江南小鎮一定是小橋流水、石巷茶樓;北國城郭注定有寬街大路、木房巨窗,天津的城市樣圖、天津的識別標簽,也處處突兀著河文化、海魅力的烙印,仿佛一個嬰兒的胎記,盡管會隨歲月的年輪而深刻、而黝黑、而厚重,但紋路卻是亙古不變。
八十多年前,有人寫過一篇叫《有趣的天津衛》的文章登在報紙上,透過作者的眼光,幾筆白描,勾勒出天津人生活中的種種韻味——
住在天津的人,總不會感覺到這個地方的特點,不知不覺地長久住著。但是叫一個初到天津的人看來,都是些很有趣味的事……
下了火車走出車站來,第一個使我認識天津的便是許多人站著喊“膠皮”。這個名詞在北平是沒聽見過的,在別處恐怕也很少聽到。“洋車”是北平常用的,“黃包車”在上海流行著……坐上了膠皮,才發現每個車後麵都帶著一個三根鐵條做的叉子,兩邊的泥水板上也多一層垂直的邊緣……
天津的房子——自然是平民的房子,我們不去說那租界的高樓大廈,那不是天津的本色。多半是整磚蓋的,用灰牆的很少,這是因為天津的磚價不很貴,而同時用灰牆又需要較多的工價。他們的房子有一個共同的特色就是好用拱洞,就是很小的窗子也要用牆搭起一個拱洞來……
他們喜歡把門開在山牆上,尤其喜歡在一個牆的轉角時做一個圓的彎,而在這裏開一個門……
天津的女人——鄉下女人——好穿紅的褲子或短衣……
天津人見麵時不請安不鞠躬——不作身體上的任何表示,隻是口中說話問好……
差不多了,穿著的偏好,住房的風格,直俗的口語,幾乎就是一組完整的剪影,各自成章,又相互連貫。“這個地方的特點”一一暗合了民俗的要件,而那些“很有趣味的事”又無不是由民俗折射出來的外象,仿佛滴滴琥珀,凝固著一個個瞬間的截麵……
如果用民俗的模具衡量,天津是一個風情萬種的城市。
且不說繚繞輕飄的天後宮的香火、紅星耀目的文化街的燈籠;且不說咬一口吱溜一兜油的“狗不理”包子、掰一下耳邊咯嘣脆的“十八街”麻花,單是那天津話的韻味、天津城娶媳婦的喜氣、天津人穿衣服的精神兒,就足以把個天津的民之淳、俗之醉詮釋得字正腔圓。
如果把一座城比作一部書,那麼,山河是她的紙張,民俗是她的墨香。
在我看來,天津民俗味道雜,精華取八家。
與那些曆史穿越千年的古城相比,天津的簡曆是名副其實的簡曆。共識的定論是,天津建衛始於“燕王掃北”。朱元璋稱帝後,仿古封藩。四子朱棣因握有重兵,且屢建戰功遭至忌憚。為了削其實力,洪武三年,朱元璋封朱棣為燕王,令其率大批老弱殘兵到北京、天津一帶戍邊。據說,當時募兵的標準是“弱冠不挑,而立不去,天命之年隨軍去”,也就是說,跟在朱棣身後的都是拉家帶口的“胡子兵”。《天津縣新誌·汪來傳》載:“明初有戍天津者,因家焉”。這些人,可以說,是天津衛的第一代帶有明顯隨軍家屬性質的居民。
《元史》記,延祐三年(1316),“改直沽為海津鎮”。金元時期,天津的土著居民主要集於三處:一是三岔河口,金太宗六年(1234),高鬆、謝實等18人奉旨在此造鹽;二是大直沽的造鹽釀酒之家;三是侯家後的沿河而居者。《衛誌·毛愷德政碑》記:“天津近東海,故荒石蘆荻處。永樂初始辟而居之,雜以閩、廣、吳、楚、齊、梁之民。”這足以說明自明朝初期,天津人口結構發生了根本性變化。從軍經商的吳人成了天津人口的重要組成部分。於是,不僅語言被原汁原味地帶過來,更主要的是,習俗,作為一種約定並認可的行為方式,也成為公眾生活中人人遵循的規定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