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1 / 3)

彭大誠背著黃春雁汗水淋淋地下了山坡,喘著粗氣把她輕輕撂在路口旁。不一會兒截住了一輛開過來的吉普車,車主是一位要下鄉的剛恢複了職務,來省裏開會的縣委書記,見此情形,急忙和司機一起幫忙,把黃春雁抬進車裏,送到了附近一家醫院。經醫生診斷是由於感冒加上大腦過度疲勞,精神過度緊張而引起的突發性休克,沒什麼要緊,隻需暫時住下,打打點滴再口服點藥就可以了。

“彭老師,我--”果然不出醫生所診斷,黃春雁打上點滴後不一會兒,就漸漸睜開了眼睛。當她明白自己是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覺得頭腦有點兒發漲,就迷迷糊糊地問:“我怎麼了?”彭大誠坐在病床前一個小凳子上,向她探探身子回答:“沒怎麼的,醫生說屬於過度疲勞式的昏迷,沒什麼,休息休息就會好。”

“噢……”黃春雁漸漸清醒了,“是你把我送到醫院裏來的?”她理智了,回憶起來了,自己在小山上呼喚陳文魁,往回走到了山腳下的時候,彭大誠從那棵大鬆樹後突然閃了出來。想到這兒,黃春雁一皺眉頭,疲勞的臉上綻出淡淡的笑容,“謝謝您了,謝謝您了……”

這時,醫生手裏拿著一張報紙走進來,笑笑說:“怎麼樣,沒問題了吧,不用擔心了,”他說著瞧了瞧黃春雁,黃春雁也不知說什麼好,隻是難為情地笑笑。黃春雁點點頭瞧一眼吊瓶,低下頭來一眼就看見了醫生手裏卷著的報紙,隻能看清半個標題“杜金生迫……”四個黑體字,一欠身子瞧瞧醫生:“醫生,借我看一下報紙好嗎?”

“可以,我剛取來還沒看,”醫生遞過報紙說,“那就你看完我再看。”彭大誠接過報紙展開遞給黃春雁,黃春雁接過報紙一看,是一份《新曙光日報》,她知道,省裏成立革委會的時候,《人民日報》曾發表社論,題為《東北的新曙光》,這是省革委會的機關報,這篇報道被安排在頭版頭條,大粗字文題是“杜金生迫害女知青被判處死刑”。她一看這標題,忘了一切的要抬右手,被彭大誠一下子按住了:“慢點,別鼓了針。”

黃春雁不好意思地一笑,繼續用左手把報紙舉在臉前讀著這篇報道,當她在導語裏讀到:“通過艱苦細致的調查核實工作,杜金生利用女知青想入黨、上學、進機關、招工等機會,采取種種卑鄙手段騙奸、誘奸、順奸王某某等共六名上海、北京等地的女知青……”心情由緊張到鬆弛,細細的汗珠在額頭上沁了出來,因為三個月以前,一夥號稱是“杜金生問題專案組”的人來到學校,通過學校學生科把自己找到了辦公室,說是要了解一個問題,當她聽到辦案人員拐彎抹角問杜金生和自己都有什麼來往時,想起了叢娟娟說的“這事敗露出去將難以做人”,一口咬定是經叢娟娟介紹找到了杜金生,杜金生給文衛科打了個電話,自己去文衛科蓋了個章就回連隊了,在農場辦公大樓前後就呆了不到十分鍾,調查組的人一聽,和他們在八隊了解的時間情況基本吻合,也就沒再追問什麼。她除了感到像是心上的舊傷疤在發作難受外,又一次滴下兩滴眼淚……那以後她幾次想起來納悶,調查組肯定是找叢娟娟了。叢娟娟怎麼樣呢?提供什麼情況了沒有呢?這一些都無法得知,因為叢娟娟自從說自己是“插足”,並大鬧過自己之後,再沒有來過,當然,自己也不會去找她……其實,也曾想去找過,和她說清楚,又總覺得叢娟娟每次都那樣神秘難測,特別是那種沒有預料到的“潑”勁兒,更是讓她難以下定決心去……

“春雁--”彭大誠剛一喊出口,臉就忽地紅了起來,忙改口,“黃春雁同誌……”黃春雁發現了他的尷尬,忙解嘲地說:“這麼喊沒關係,我們同學之間常有這樣喊的。”

“這麼喊沒關係?”彭大誠聽來感到那麼親近,可當她又道出一句“我們同學之間常有這樣喊的”時,那種親近感又被拉長了距離,同學之間要是女生與女生很正常,要是男生與女生之間恐怕不太可能,或許是有偷偷的戀愛關係,背後裏這麼喊。學校是不讚成學生談戀愛的,別看是大學生,戀愛的同學總是背著人約會,總是到讓人視覺難掃描到的地方去說悄悄話。彭大誠是知道現在大學這種俗情的。應該說,他對黃春雁的戀情,在上次大膽向她透露出來後,他一直很後悔,覺得自己是那樣的不成熟,所以同她在一起時,總感工程處有些內疚,相信黃春雁應該能察覺出來。當然,在她沒畢業之前,他是不會再提出來的,倘若讓院裏同事或者說學校裏的老師、學生知道了,她會身價頓跌的。除此之外,他還覺得黃春雁對自己若即若離,除了叢娟娟的原因之外,是不是還有別的因素?包括她逢星期日上午九時左右就站在小山上呼喚“文魁”這個名字,到底這裏有些什麼情愫,雖然叢娟娟說過,他還是覺得並不是那麼簡單……“春雁,”彭大誠笑笑說:“你不介意,我就這麼叫了,報紙上有什麼重要新聞?”

黃春雁已經看完了這條新聞,瞧瞧吊瓶說:“我們農場的事情。”她說著把報紙遞給了彭大誠。彭大誠接過報紙掃了一眼說:“噢,大概是兩三個月以前,我們院來了兩個人說是‘杜金生專案組’的,專門來找過叢娟娟……”

“什麼?”黃春雁身子一斜,瞧著彭大誠問:“專門找過叢娟娟,後來怎麼樣?”彭大誠說:“詳情我並不清楚,都是院裏領導接待的,就知道叢娟娟和他們談著談著大吵了起來,那兩個人沒多長時間就走了。”

“是這樣……”黃春雁笑笑,“這個叢娟娟,真是個叢娟娟呀……”“叢娟娟不是叢娟娟是誰呀?”彭大誠從黃春雁的口氣、表情裏,從這篇報道上像是已經猜透了什麼。

黃春雁平靜了下來,笑笑說:“我們在開設的共同課文學專題講座中,說文學作品中的典型人物就是這一個,叢娟娟就是‘這一個’。”彭大誠把積攢了這麼長時間對黃春雁的認識借機說了一句:“你也是‘這一個’呀!”

“我?”黃春雁睜大了眼睛,“我也是‘這一個’?”“當然了,你比叢娟娟還‘這一個’,”彭大誠說:“比如說,近四年來,每個星期天,不管是刮風下雨還是狂風暴雪,你都是按時登上那座小山,衝著精神病院一聲又一聲地高喊‘文魁’這個名字,這還不比‘這一個’更‘這一個’嗎?我一直揣摩不透你的心底世界,但是這種猜不透中又充滿了一種敬意或者說是佩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