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晨曦在歌唱(1 / 2)

我真切地聽到晨曦在歌唱。

這是一個大嗓門的歌唱,盡管有許多人並不在意。晨曦的歌唱是天地在共同發聲,是宇宙在吐納宏氣,是所有星體在為它提供音符和旋律。晨曦的歌唱讓人驚心動魄,使人間萬物聾聵頓聰。

晨曦在歌唱。寥廓天際的上唇,無垠大地的下唇,發出曠古一新的聲音,從東方的地平線上響起,一路跌宕生姿,一路鱗浪灼灼,每一雙眼睛都是聆聽的器官,每一隻耳朵都是接受的器具,每一顆心髒都是感應的靈府。晨曦化胎元為乳白色的音符,在廣袤的空間彌漫,擴展,消散,直至融入每一株草木、每一個軀體或者每一條血管。

我站在家門口的稻場上,極目晨曦的燦爛音色,傾聽黎明的全新昭告,感覺到每一個日子的到來,都是人生的一次隆重洗禮。哪怕天空隱晦了亮光,哪怕濃雲遮蔽了華彩,我仍然聽到一種巨大的樂音從天的那邊傳來,從夜的盡處傳來,像一個青年在山岡上吹響了洞簫,或者一個樂師在古代彈響了一隻箜篌(盡管那東西我至今未曾見過),我身體裏的活力與激情一下子就被釋放出來,我甚至覺得這個日子獨獨為我提前設置,在別人尚待酣睡的時候,我醒來,走來,抬起頭來,我注目東天,多想裁下一幅晨光的素宣,斫竹為筆,蘸泉為墨,畫下這絕塵脫俗的音像,留給日後可能出現細雨霏霏的心空。

以聲音作為音樂,隻是人的一種機械而古板的定式。其實,世間萬物無不可以為佳音妙樂的源泉。溫度、顏色、味道,甚至感覺都是音樂的載體。唐代詩人皎然在一首《效古》詩裏寫道:“日出天地正,煌煌辟晨曦。”詩人著一“辟”字,正是懂得一種亮度可以像時空一樣打開,可以像流水一樣支使,也可以像畫幅一樣摺卷。中國畫裏寫聲,不是有“蛙聲十裏出山泉”和“踏花歸去馬蹄香”嗎?那是何其巧妙的構思,又是何其形象的聯想。白居易由一截樹根的形狀聯想到一匹奔馬,接著他就仿佛聽到了馬蹄聲,聽到了寧靜中某種強悍的力量在擊節。南朝有個詩人叫王韶之,他在《宋四廂樂歌·食舉歌》裏說過“晨曦載曜,萬物鹹覩”兩句話,其中“載曜”就很新穎,他的意思是說晨曦能夠承載日、月、星等天體的光芒,正是這光芒把萬物照亮。那麼,何妨說,這“曜”就是音符,就是晨曦歌唱的悠遠而嘹亮的旋律。

能夠歌唱的事物總是令人愉悅的。由是,我想起了我那位堂姐精心編織的藤條器物,那些器物諸如笸籮、果盒、碗墊、提籃和鞋架等,都是能歌唱的物什。堂姐是一位啞巴,她的語言的天空總是漆黑的,隻有她的微笑一如那晨曦,璀璨著我幼年的心智。多年以後,我默想,我能一如既往地早起,也許源於她在黎明時分就打開了門,迎進來那第一縷晨曦,而那晨曦又照亮了我的眼睛。人的一生,總有那些細小的事情在悄悄影響著你,比如一句話,一個眼神,一件物體……我那時想,堂姐不能說話,她的語言的精華都凝聚在她手中的藤條上了,那些堆滿堂屋的大大小小的藤器,分明就是樂器,哪一件都能拿起來吹奏出別樣的樂音,在黎明,它們和晨曦一起歌唱;我還曾想,大父家的日子就是因這些藤器而生色的,堂姐分明就是一位音樂家,或者歌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