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呂”“賞花時”這劍曾伴我三十年來海上遊,夜夜光芒射鬥牛。(雲)郭馬兒,我與你這一口劍,要些回答的禮物。(郭雲)可要甚麼回奉的禮物?(正末唱)要一顆血瀝瀝婦人頭。(郭雲)好容易也。(正末唱)為你這牆花路柳,(帶雲)若不是恁兩個嗬,(唱)誰肯三醉嶽陽樓。(下)

(郭雲)這師父正是風僧狂道,好沒生與我一口劍,教我殺了俺媳婦兒。我可怎生舍的?這一口劍拿到家中切菜,也有用處。今日又被他歪死纏,不曾賣的酒,且回家中去來。(下)

第三折

(郭馬兒上,雲)自從那師父與了我一口劍,拿到家中,三更前後,不知甚麼人把我媳婦殺了。劍上寫著四句詩道:“朝遊北海暮蒼梧,袖裏青蛇膽氣粗。三醉嶽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後麵寫著“洞賓作。”我如今先告知社長,然後見官去也未遲哩。可早來到社長門首。我試喚他一聲:社長在家麼?(醜扮社長上,雲)誰叫門哩?我開開這門看。(見科)(郭雲)社長拜揖了。昨日有個不知姓名的胡先生,與了我一口劍,著我拿到家裏。三更前後,不知甚麼人把俺媳婦殺了。劍上寫著四句詩道:“朝遊北海暮蒼梧,袖裏青蛇膽氣粗。三醉嶽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後麵寫著“洞賓作”。(社長雲)你媳婦殺了麼?(郭雲)殺了。(社長雲)殺了罷,幹我膫兒事?(郭雲)你是當坊社長,不和你說和誰說?(社長雲)馬兒,我和你說,“洞賓作”,想必是洞中一塊賓鐵拿來打成這口劍,則怕是這個殺了你媳婦兒。(郭雲)不是。(社長雲)既然不是,依著你怎麼說?(郭雲)我如今和你告官去,討一紙勾頭文書,長街市上尋那個道人去。但有人念這四句詩的,便是他殺了俺媳婦兒。(社長雲)這也說的是。(郭詩雲)我如今先去找尋他,慢慢的告請官差捕。(社長詩雲)便縱然尋著胡先生,也當不得你這醜媳婦。(同下)(正末愚鼓簡子上)(詞雲)披蓑衣,戴箬笠,怕尋道伴;半簡子,挾愚鼓,閑看中原。打一回,歇一回,清人耳目;念一回,唱一回,潤俺喉咽。穿茶房,入酒肆,牢拴意馬;踐紅塵,登紫陌,係住心猿。跨彩鸞,先飛到,西天西裏;駕青牛,後走到,東海東邊。靈芝草,長生草,二三萬歲;娑羅樹,扶桑樹,八九千年。白玉樓,黃金殿,煙霞靄靄;紫微宮,青霄閣,環珮翩翩。鸚鵡杯,鳳凰杯,滿斟玉液;獅子爐,狻猊爐,香噴龍涎。吹的吹,唱的唱,仙童拍手;彈的彈,舞的舞,劉袞當先。做廝兒,做女兒,水煎水燎;或雞兒,或鵝兒,醬炒油煎。來時節,剛才得,安眉帶眼;去時節,隻落得,赤手空拳。勸賢者,勸愚者,早歸大道;使老的,使小的,共結良緣。人身上,明放著,四百四病;我心頭,暗藏著,三十三天。風不著,雨不著,豈知寒署;東不管,西不管,便是神仙。船到江心牢把柁,箭安弦上慢張弓。今生不與人方便,念盡彌陀總是空。(唱)

“正宮”“端正好”我勸你世間人,休爭氣,及早的歸去來兮。可乾坤做一床黃綢被,單搦著陳摶睡。

“滾繡球”我穿著領布懶衣,不吃煙火食。淡則淡淡中有味,又不是坐崖頭打當牙椎。人問我姓甚的,住那裏,要尋我煞是容易:酒排沙緊對著鍾離。怕你虎狼叢吃閃呆獐般看,是非海淹著死馬兒醫。樹倒風吹。

(郭同社長,雲)兀的不是那道人來了!聽他念甚的。(正末雲)朝遊北海暮蒼梧,袖裏青蛇膽氣粗。三醉嶽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郭雲)好也,可是你殺了我媳婦,你逃走到那裏去!(做扯末科)(正末唱)

“倘秀才”你在當街上把師父扯曳,這是我勸弟子修行的氣力。(郭打科,雲)我打你個弟子孩兒!(正末雲)你打不的。(唱)打、打、打今世饒人不是癡,天生下、這頑皮,壯吃。

(正末頓脫郭手科)(唱)

“滾繡球”好生地放了者,我為甚不惹你?赤緊的簡子喚作惜氣,但行處愚鼓相隨。愚是不省的,鼓是沒眼的。柳嗬今日蕝蔥般人脆,一口氣不回來,教你落絮沾泥。則俺那洞中有客鶴來早,抵多少秋後無霜葉落遲,看那個便宜。

(雲)郭馬兒,你當街截住我是怎的?(郭雲)你因何殺了我媳婦兒?我如今撞見你,有甚話說。(正末唱)

“叨叨令”則為這潑家私滿鏡裏月髭鬘,熬煎得鐵湯瓶一肚皮長籲氣。一頭把老先生推在荒郊內,哎,你個浪婆娘又摟著別人睡。不殺了要怎麼也波哥,不殺了要怎麼也波哥?爭如我夢周公高臥在三竿日。

(郭雲)你賴不過,我今告著你哩。(正末雲)你憑甚麼勾我?(郭雲)我憑勾頭文書勾你。(正末雲)你文書那裏?(郭出文書科)(正末雲)你念聽。(郭念雲)奉州官台旨,即勾喚殺人賊一名胡道人。是你不是你?(正末雲)將來我看。(做換文書科,雲)疾!你再讀,看是誰就拿誰。(郭雲)是。讀,看是誰就拿誰。(念科雲)奉州官台旨,即勾喚殺人賊一名郭馬兒。(驚科)這上麵可怎麼寫著我?(正末唱)

“倘秀才”我不信那官人敢斷誰,則為你愚不省將勾頭來吊你,正是俺自有心猿百字碑。哎,村物事,潑東西,怎到得那裏?

“滾繡球”俺那裏白雲自在飛,仙鶴出入隨。俺那裏洞門不閉。(郭雲)師父,則怕那裏有俺媳婦麼?(正末唱)你可也再休題家有賢妻。(郭雲)師父,這裏是那裏?(正末雲)馬兒,你看波。(唱)這壁銀河織女機,那壁洞中玉女扉,怎發付你那酒色財氣。則你那送行人何曾道展眼舒眉,你是個紅塵道上千年柳,你覷波白玉堂前一樹梅。(旦兒上)(郭見科,雲)兀的不是我渾家賀臘梅哩!(正末雲)疾!(旦下)(郭雲)師父,俺媳婦那裏去了?才在這裏,怎生不見了!(正末唱)怎知這就裏玄機。

(郭雲)我也道花枝般好媳婦被你殺了不成?快教他出來,還了我罷。(正末唱)

“伴讀書”你道是花枝兒媳婦天然美,又道是筍條兒一對青年紀;端的誰遣來兩個成匹配,到今日又誰拆散你這芳連理?可怎生不解其中意,還認作兒女夫妻!

(郭雲)你藏了我媳婦兒,我便肯幹罷?社長,你也幫我一幫,扭他見官去來。(社長雲)勾頭文書原著我協同著你拿這胡道人,我幫你,我幫你。(正末唱)

“笑和尚”我、我、我要你媳婦兒做甚的,你、你、你扭住我欲何為?敢、敢、敢挾著這一紙文書的勢,看、看、看你媳婦兒在那裏;有、有、有誰是個殺人賊,來、來、來咱和你去當官對。

(郭雲)社長,適才我那媳婦你也看見的,到官去你與我做個質證。(社長雲)你不要等他唱曲,隻拿他到官司裏去。(正末唱)

“煞尾”再休想一枝逗漏春消息,則要你三島追隨路不迷。拜辭了瀟湘洞庭水,同去蟠桃赴仙會。酒泛天漿滋味美,樂奏雲璈音調奇。絳樹青琴左右立,都是玉骨冰肌世無比。我勸你這片凡心早收拾,莫為嬌妻苦縈係。(郭雲)你拐了我媳婦兒,更待幹罷!社長,你幫我拖他到官去,好歹要還我媳婦來。(正末雲)這呆漢昏迷不省,枉了我三遭兒也。(唱)似這等呆腦呆頭勸不回,呸,可不幹賺了我奔走紅塵九千裏。(做頓袖脫科)(下)

(郭雲)好兩個後生,拿一個先生被他溜了。我不問那裏趕上去。(社長雲)這裏有兩條路,你往這頭,我往那頭,兩路抄將來,不怕他會飛上天去。(郭雲)說的是。趕趕趕!(同下)

第四折

(正末打愚鼓簡子上,雲)羅浮道士誰同流,草衣木食輕王侯。世間甲子管不得,壺裏乾坤隻自由。數著殘棋江月曉,一聲長嘯海門秋。飲餘回首話歸路,笑指白雲天際頭。(郭馬兒衝上拿科,雲)拿住!我如今再不等你溜了,和你見官去來。(正末唱)

“雙調”“新水令”則這殺人賊須是你護身符,教你做神仙悟也不悟。你看承我做酒布袋,請看這藥葫蘆;不是村夫,還有三卷天書。(郭雲)甚麼天書,敢是化緣的疏頭。(正末唱)你休猜做化緣疏。

(郭扯末雲)告官去來。(正末唱)

“駐馬聽”你將我袍袖揪捽,誤了你龍麝香茶和露煮;將我環絛扯住,怎教鳳城春色典琴沽。建溪別館覓錢簏,蓬萊仙島休家去。(郭雲)你殺了人,往那裏去?(正末唱)我若是見人債負,俺那裏白雲滿地無尋處。

(郭雲)我的媳婦兒,你送的那裏去了?(正末雲)不是你的媳婦。(郭雲)倒是你的媳婦?(正末唱)

“沉醉東風”是我綰角兒縮緣伴侶,垂髫時兒女妻夫。是我的媳婦兒?潑男女,尚古自參不透野花村務。(郭雲)你是個出家人,如何要老婆?(正末唱)道士須當配道姑。(帶雲)呆漢!(唱)則俺兩口兒先生姓呂。

(郭雲)你不要強,和你告官去來。(正末唱)

“七兄弟”由你到大處、告去,隻揀愛的做。你道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算來全不費工夫”,可幹吃了半碗醃臢吐。

“梅花酒”想您個匹夫,不識賢愚。蠢蠢之物,落落之徒,休猜俺做左道術。俺自拿著捩鼻木,您拽著我布道服;俺急切裏要回去,您當街裏纏師父。俺為甚的不言語,您心下兒自躊躇。

“收江南”俺則待朗吟飛過洞庭湖,您在茶坊中說甚蜜和酥。(外扮孤一行上,雲)甚麼人亂嚷,與我拿過來者!(正末唱)扇圈般一部落腮胡,更狠似道錄,馬頭前不慌殺了賀仙姑。

(郭雲)這個道人殺了我的媳婦,大人與我做主咱!(孤雲)兀那道人,清平世界,浪蕩乾坤,你怎敢殺人!(正末雲)郭馬兒告我殺了他媳婦兒,他媳婦賀臘梅見在,不曾死。(孤雲)賀臘梅在那裏?叫來我看。(正末雲)現在此處。疾!(旦兒上,雲)師父,喚你徒弟那廂使用?(正末雲)這不是他媳婦兒!(孤雲)郭馬兒,你告道人殺了你媳婦兒,如今你媳婦現在,做的個告人徒自己徒。左右,推出去殺壞了者。(孤一行下)(郭雲)可怎了也?(正末雲)郭馬兒?你告著我殺了你媳婦兒,如今你媳婦現在,做了個誣告人死罪,自己反坐。如今要殺壞你,要我救你不救?(郭雲)可知要救我哩。(外扮鍾離引眾仙上,雲)郭馬兒,你認的我麼?(郭雲)怎生官人也不見了?祗侯也不見了?都是一夥先生。敢是我錯走在五龍壇裏來了。(正末雲)郭馬兒,你認的這眾仙麼?(郭雲)這位做官的胡子是誰?(正末唱)

“水仙子”這一個是漢鍾離現掌著群仙籙。(郭雲)這位拿著拐兒的不是皂隸?(正末唱)這一個是鐵拐李發亂梳,(郭雲)兀那位著綠襴袍的不是令史哩?(正末唱)這一個是藍采和板撒雲陽木。(郭雲)這老兒是誰?(正末唱)這一個是張果老趙州橋倒騎驢,(郭雲)這位背葫蘆的是誰?(正末唱)這一個是徐神翁身背著葫蘆。(郭雲)這位攜花藍的是誰?(正末唱)這一個是韓湘子韓愈的親侄。(郭雲)這位穿紅的是誰?(正末唱)這一個是曹國舅宋朝的眷屬。(郭雲)敢問師父你可是誰?(正末雲)貧道姓呂名岩字洞賓,道號純陽子。(唱)則我是呂純陽愛打的簡子愚鼓。

(郭雲)是了!三十年前我是嶽陽樓下老柳樹,俺渾家賀臘梅就是杜康廟前白梅樹。後來托生下方,配為夫婦,直待師父三度點化,才歸正道。稽首,我弟子早省悟了也。(鍾離雲)你二人既得省悟,聽吾指示。(詞雲)你本是人間土木之物,差洞賓將你引度。今日個行滿功成,跨蒼鸞同登仙路。(郭、旦拜謝科)(正末唱)

“收尾”則我向嶽陽樓來往經三度,指引你雙歸紫府。方才識仙家的日月長,再不受人間的斧斤苦。

題目 郭上灶雙赴靈虛殿

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