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為別人的書作序,因為我不屬於學界名流,更算不上什麼宗師泰鬥。這次破例為趙秉勳先生的書作序,另有緣由:秉勳是中文係八四級學生,在上大學期間對我所講的美學有所偏愛(這當然不是說我講課有多麼好,首先是他的專業愛好和趣味有所偏)。他學風樸實,勤學善思,每每能悟徹一些深刻的學理,這給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雖然在校期間交往不算甚密,但彼此神交心許。也就是這個“神交心許”,使我們在分別之後近二十年的歲月裏彼此不能相忘。記得在數年前,秉勳與同班的一位同學突然登門造訪,剛一見麵,他就問我記不記得他的名字,我順口說出他的名字,他很激動。其實我何止記得他的名字,還記得他上學時美學作業的大概內容以及我所寫的評語呢。我在大學執教將近三十年了,教出不少學生,絕大多數現在記不清了,但其中才性卓著並在他們的作業或論文中有所顯露者,都永誌難忘。趙秉勳就是其中之一。這種深交不是在庸俗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而是建立在學生自己卓越才性基礎之上的,這中間也有我對赤誠學子傑出才華的偏愛。這就是我和秉勳之間情分的由來,我是為這個特殊的情分而作的。
凝結著秉勳二十年心血的這部美學著作,當它帶著濃濃的師生情誼沉甸甸地出現在我的麵前時,首先感動我的不是字裏行間的深刻見解和美學道理,而是貫注於其間的不為一般讀者所覺察的作者的獨特精神。
首先是作者與眾不同的安身立命的精神。說起精神,有識之士無不為之感慨萬端。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時代裏,作者默默無聞地深居山鄉中學,十年苦寒,不為名利所動,不為時俗所染,安貧樂道,在繁忙的教學工作之餘,忙裏偷樂,獨自一人鑽研美學,在美的形而上天地裏構築自己的理想王國,以寄托精神,持存本真的人性。這就是秉勳在近二十年的工作實踐和艱難環境中修煉成的一種獨特的安身立命的精神,並且是超越時代的精神。大凡普通人,難免不跟著時代潮流隨波逐流。一個人超然獨立於時代潮流之上,特立獨行,寒江獨釣,這需要堅強無比的個性力量。顯然秉勳所持守的這種超絕時俗的精神,絕非平常人的精神,是孤獨峭拔的大英雄精神,沒有這種精神,便沒有現在這部著作。
其次是作者難能可貴的治學精神。現在的大學教育表麵上呈現著空前繁榮之盛況,每年幾百萬大學生走出校門,緊接著又有幾百萬新生走進校門。似乎都為知識而來,四年後滿載而歸。其實不然,相當數量的人都欣欣而來,空空而去,除了文憑和學位之外,別的什麼也沒有。我們的大學正在應試教育的浮躁和市場化的喧囂中走向知識的荒原,走向人文精神的墳墓。其症結主要出在陳腐落後的學風上(當然陳舊的教育製度也難逃幹係):現在許多大學裏普遍地蔓延著一股實用主義頹風,不管是教師,還是學生,都不把知識作為目的,而是作為謀生的工具,或獲致個人名利的手段。知識一旦作為工具或手段,學問便和精神修養相脫節,再大的知識也和修鞋匠的錐子、剪子一樣,它與使用者本人的內在才性、德行、修養漠然對立。所以,死讀硬考二十餘年而熬成的博士生,並不能成為一位有修養的道德君子,很可能是一位不明事理不諳人情的糊塗庸人或勢利小人,因為他的求學之路一直與人文精神相絕緣。有知識無精神,有學位無道德,這便是一部分大學生的普遍精神狀況。秉勳在大學期間、大學畢業之後走出了一條與眾不同、與時相悖的治學之路。他一向視知識為生存目的本身,將求知與養性、研究與擴充內在精神世界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在他的知識中有精神,在他的個人的獨特精神修養中有知識。我可以十分負責地說:在作者這部美學著作中的每一句話,都是發自靈魂深處的。在他關於美的見解中飽含著他對人生真善的信仰和崇敬,他是借美學來照明自己內在的精神世界,絕無虛言與假話。這種知識和精神的活生生的結合與統一,是最好、最積極、最科學的治學精神,這也是我們民族學術和教育傳統中最有生命力的東西,是中國曆代知識分子用以治學立身的傳統精神。我肯定秉勳的這種治學精神,是因為這種難得的治學精神在今天值得提倡,值得發揚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