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謀發著高燒,馬麗正在給兒子熬著藥,突然樓下有人喊衛林的聲音。馬麗一聽,是衛林在農村獨居的大哥衛軍在喊。
衛林在窗那聽了,便對馬麗說,我媽得了重病,我哥他們正放在下邊,我們下去看一下。
馬麗口中想說,兒子也病了。但是,她咽了這句話,與衛林走了下去。
馬麗看著她的婆婆躺在擔架上,心中就一種不舒服。
婆婆侯氏此時正昏睡在擔架上。農村的擔架就是在一個馬架子椅子的兩邊,各綁上一根纖擔,人躺在馬架子當中,就抬進了城。她看見婆婆一身舊衣,上身外邊一件黑棉掛,頭上還包著一大塊白布,心中就煩。你說農村的老太婆怎麼就這麼煩呢?特別是頭上那塊白布圍著的帽,不知道是哪朝子的事了。
衛軍對衛林說,媽從昨天便開始昏迷,屎尿也失禁了。
衛林沒理她的話,而是對她說,煮幾個人的飯,弄好一點,哥哥他們好吃。
衛林一聽,比什麼都急,將衛謀一下丟在馬麗的手上說,我上醫院給媽看病去了。
馬麗本能地說,你兒子也在發高燒。
馬麗沒一肚子好氣地哼了一聲。
衛林沒有管她,和哥哥飛也似地抬著婆婆上醫院去了。
丟下馬麗一個人在那兒氣。主要的是,她還必須要煮幾個人的飯。
馬麗真想大罵人一通。
氣歸氣,婆婆住院是是事實,馬麗隻得去買菜煮飯。她知道,還得準備水瓶,被蓋什麼的。
馬麗知道,衛林對他母親,有非常深厚的感情的,這種感情深厚得足可以讓他不要她和衛謀,而隻要他的母親。
衛林不知多少次地講過他母親帶著他們艱難成長的故事。
他父親得了一年多的肝癌去世以後,母親帶著他們四個姊妹,除了一個天文數字的債務和空空的沒一顆米的瓦缸以外,便什麼都沒有了。
那時隊上的好心人便給他們家安排了這麼個出路:母親帶著兩個大的孩子出嫁,兩個小的幸好是兒子,還可以送人。房子嘛,還有些木頭,折了賣了可以還一些債務。除此之外,還不知道這家人如何活出來。
但是侯氏沒有照這些人的安排走。
她堅強地帶著孩子們過。首先是沒有吃的,衛林現在還對苕藤葉、南瓜花、馬苕、岩石上的苔蘚、野菜、最稀的玉米粥、苕幹印象極深。
麵對著巨大的債務,母親找人去賒了一條母豬,想走母豬生小豬賣小豬這條路還債務。
好像天總不會滅人一樣,那幾年,他們家的母豬養得特別順。母豬懷春叫圈以後,找來公豬一配就配上了,而且一生就是十一二個。在這那時,生那麼多小豬的母豬,是非常少見的。現在衛林還記得特別清楚,他那時幫著母親興奮地數著從母豬肚子裏一個一個生小豬的情景。
那小豬也特別肯成活,很少有死了的。
就這麼幾年小豬一喂出來,父親死時欠的債務,一下還清了。並且也非常奇怪,父親的債務一還完,那母豬總是養不順,不是生得少,就是豬瘟多。總之,以後就沒養了。
衛林說,小時候,他與母親在一起,有許多刻骨銘心的記憶。
有一天,家中已經是近兩天揭不開鍋了,母親就帶著他,去了河那邊的親戚家借糧。
河那邊有幾戶姓衛的人家,都是從中江縣遷過來的,大家在爺輩那裏是親的。說起來這親戚就是很親的了。但是,對們的親戚這邊幾戶姓衛的人很少去走動,因為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非常吝嗇。
但是家中餓了這麼久了,河這邊的確沒什麼可借的了,一家人總不能餓死,所以母親帶著他,硬著頭皮去了河對岸。
母親去了與他父親在時最好的一戶衛家去借糧。其實母親隻想借一升玉米,五斤的樣子;再想借幾十斤紅苕。她是想借點東西讓一家人度過最困難的時刻。
男人不在,隻女人在。
衛林記得,那女人隻在屋裏煮著豬食,並不出來和母親搭話。她可能還怕與母親搭話呢。這對窮娘倆,她躲他們應該像如躲瘟神。
衛林小小年紀,卻也知道什麼是希望。他看見這家的屋沿下堆著一大堆紅苕,心想,伯伯借幾十斤紅苕給他們家是肯定的。
等了差不多一下午,伯伯才從外邊回來。當他聽完母親的話後,隻說了一句,沒得。
母親便含著淚,牽著衛林的手空著背簍回來了。
衛林成人之後,一直在揣想,那天下午的母親,內心有多麼的哀傷。
回到家裏,母親看著餓了兩天的孩子們,不能再餓了。於是,她帶著衛軍,去把自留地上不到一分地的豌豆全扯了。而這時的豌豆,差不多還是水籽,還沒熟的。
衛林記得,一家人就剝這豌豆,隻剝了一大碗。
沒有油,隻有用鹽煮了。
衛林記得,母親是將這豌豆分成了四份,給了四個孩子的。衛林飛快地吃著,覺得香極了。
她看見母親沒有吃,無力地靠在油燈下的老黑牆上。
他隻記得,母親最後是叫姐姐給她燒了一碗開水,母親放了一點鹽,喝了下去!
衛林不記得,他們那段日子,是如何熬出來的。
衛林永遠也無法知道,母親心中那時的痛有多深!
馬麗記得,每次衛林講起這些的時候,他的眼角總有淚花。
衛林說,母親對於他的嗬護,按理應該是很多的,但是,他最難以忘記的,是母親那溫暖的手。
每一個冬天,還是童年的衛林,總是穿得褸爛並且衣單。母親每次從外邊收工回來,她都要對他說,老二,過來,我給你扣扣子。
他穿的是母親做的布疙瘩衣服,最上邊那一個開了,母親將他叫攏來,給他扣上。
這時,衛林說,他感覺到母親那在下巴下為他扣紐子的手,最為溫暖。
這麼多年,不論他長到多大,不論他走到哪裏,他都無法忘記,母親在他下巴下為他扣紐子的那雙溫暖的手。
這是輕輕的親情。
卻也是世界上最濃的親情。
直到衛林已經有了自己的孩子,他有時還在做夢般渴望母親那雙溫暖的手在他的下巴邊為他扣紐子。
衛林說,就為了母親這雙溫暖的手,他這一生,也無條件是母親的。
馬麗記得,衛林還給她說了一段他差點從樹上摔死的故事。
那是初二的一個秋天的星期天,他十二歲。
他放假的任務,就是為家裏摟柴草。
那時不但糧食奇缺,就是柴草也是奇缺的。到處都是光溜溜的。衛林給他講了一個故事,他到姐姐的男朋友家去玩,他們家給他們煮飯吃。飯煮到正上汽的時候,沒有柴草了。姐哥家一切可燒的柴草都燒完了,外邊又下著雨,不可能再什麼地方臨時去找點柴草來把這正在上汽的飯煮熟,於是,姐哥的爸爸便將掛在屋子上的幹苕藤,扯了幾大把下來,燒了煮飯。可是屋子上的幹苕藤也沒有幾把嗬。衛林心中非常清楚那是冬天豬過冬的口糧。衛林看著幹苕藤在下邊燒著,他不想吃飯了,他心中在滴著血。
因此,衛林無法在光溜溜的山坡上摟著柴草,他就來到了公家的山上。
公家的山上有四五百畝鬆林。
此時已經過了打鬆針的季節,鬆樹上光溜溜的全是青的鬆針,打不下來的。但是那一樹樹的楓葉,卻是紅透。於是,小小的衛林,便爬上了一棵楓樹。
這是棵下邊有一人高長在一起,然後卻是一分為二平著往上長的楓樹。楓樹細瘦,卻是瘋也似地往上竄長。
小時的衛林也不怕高,足爬到有五層樓那麼高的地方去打楓葉。他在樹上掰了一根細枝,慢慢地從上往下打著那一片片紅紅的楓葉。一些楓葉紛紛揚揚地掉到地上,在下邊落成一個好看的紅圓團;一些楓葉卻是鋪在樹上,那樹上的枝上,便鋪著一層層紅色的楓葉。
他打得正起勁的時候,突然聽得一聲叫,守林的人來了,快跑。
這是公山,因為怕人對林子毀壞太大,村上專門派了兩個人守林。那守林人神出鬼沒地在山上出現,讓他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出現什麼時候不出現。而他們一旦抓到了在山上偷偷摟草的人,結果隻有一個,柴草就地撒向四處,然後是沒收了背簍竹扒等等。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敢反對他們,隻有老老實實地任他們處置。
如果一天摟柴連背簍都沒收了,那回家就沒臉見一家人了。
因此,小小的衛林一聽守林人來了,便往下梭。
剛梭了沒幾下,便看見隊上最擅長偷柴的那個張大娃一手提著背簍,一手拿著竹扒,從上邊飛也似地往下跑。他一看見衛林,便大聲叫道,快跑嗬,守林子的人來了。
衛林心中突然大慌。
他看得真切,此時離地至少還有三層樓那麼高,他的腳,朝一個大的幹樁上踩了下去。由於想加快速度,他再不像平時那樣要先試試它牢實不牢實,便將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了上邊,腳又去找下邊一個樹樁。
但是,他突然感到身子一輕。
他感到身子如坐車子被拋上高坡又一下落下來那般失重。
他感到兩耳邊一陣風響。
他聽見嘴中本能的嗬嗬聲。
然後,覺得心中一痛,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當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他看見屋裏照著油燈。他一直是和大哥衛軍睡在一床的,但是,這時他看見從來睡在另一間屋的母親,這時也睡在他的身邊。
他叫了一聲,媽。
衛林的母親一下醒了,見他醒了,她一下大哭了起來。她道,老二,你睡了兩天兩夜了。媽媽都以為你醒不過來了。你要是死了,媽媽怎麼活嗬?
馬麗聽了非常感動,這真是感天動地母子情嗬。
衛林說,母親之所以看重他,是他爸爸在去世時,拉著母親的手說,老侯,窮人要有出路,隻有孩子讀書。四個娃娃中,隻有老二讀得書,他要是能讀,你骨頭車成紐子賣了,也要讓他讀書,讓他當官。
因此,衛林的母親最舍不得衛林。
衛林母親有一個遠房的表哥,就在鄰隊,他從小就沒了父母,跟著伯伯生活。他在十幾裏的鎮上讀書時,星期天在山上打柴,就用打柴賣了的錢,供自己的學費與生活費。還真是將書讀出來了。他從鄉上的幹部當起,一直當到鄉上的書記。到了衛林讀初中的時候,他已經在縣政府工作了。因此,衛林的母親常將他的故事給衛林講起,讓他學習他,以後成為他。
衛林從沒見過這位伯伯,就在學校努力學習。
衛林初中畢業的時候,不興考高中,而是興推薦上高中。衛林的學習成績偏上等,但是因為隻有十三歲,個兒特別小,隻有教室的椅子那麼高。所以在推薦上高中的名單時,不管是老師還是同學,都沒有把他作為考慮的對象。這時,平時成績最差,但是個子大的人,這時反而占了上風。因此,一些學習成績好,或者個子大的人,就推薦上了高中,衛林的學校生活至此結束了。
衛林回到家裏,將他沒上成高中的事告訴了母親。
母親什麼也沒說,而是在晚上,坐在了隊長屋前的那個大石頭上悲傷地哭,悲傷地罵。
衛林的母親絕對不認為衛林是考不上高中,而是隊長與學校串通一氣,整他衛家,故意讓衛林上不成高中的。
因為衛林的父親生前是副隊長,與隊長是死敵。
衛林永遠記得,那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整個隊上不見一點燈火。
但是,卻能聽見母親那比父親死了更悲傷的哭泣與怒罵。
這是一種怎樣的哭泣嗬,當中充滿了憤怒,充滿了悲痛,充滿了無奈。這對於衛林他母親來講,是一個巨大希望的徹底破滅。沒有什麼比心的絕望更加讓人悲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