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靜悄悄的,隻有梧桐葉跌落在地的碎碎聲響。秋日陽光透窗而過,暖著荷秋全身。
夢無盡的深,她不願陷入,可無法左右,索性不再掙紮。
兩軍對陣,劍拔弩張,荷安高坐在馬上,眼神清冽,還閃著寒光。她心一驚,不禁回憶起昔日他在家的模樣:墨帶束發,月白長袍,銀白布靴,翩翩儒雅。此刻他卻銀白盔甲,執韁提劍,意氣風發。還未等她和回憶脫離,卻見戰場上已刀光劍影,人聲嘈嘈。似是被用了定身法術,她隻能站在那兒,雙腳如有千鈞之重,不能邁出一寸一毫。在人群中尋找荷安,還好,他很好,還好,小兵小卒都不是他的對手。莫名心疼,再抬頭,敵軍城牆之上已滿是弓箭手,耳邊是箭支乘風“咻咻”聲響。
閉起眼睛卻流不出淚,隻有無盡的酸澀。
明知這場仗必敗,他還是得去,明知她為他提心吊膽,他還是得去,明知一切枉然,他依舊去了。還記得臨行前一夜,他一身家裝,平靜地對她說“秋姐,如果我去了,你依舊要好好活。就當為了荷書。”她明明聽見,卻什麼也沒說,假裝低頭喝茶,眼淚啪啪地亂了一杯清茶。
少年將軍,一個虛名,如果可以,她願意她死他活。荷家如今隻剩她一人,人世冷暖還與她還有什麼相幹。
披衣起來,輕輕推開木窗,窗外一切都隻現昨日。隻不過,回憶的主角已然不在。
淨月見大小姐靜立在窗前一言不發,不由得有些著急,敵軍破城指間之事。城中許多百姓早開始逃亡,眼下收拾應該來得及。
“淨月,你一個人走吧,我累了,荷安回不來,我得守家。”
“大小姐,且不說安少爺回不回得來,你我都不知道,但是你不能忘了丞相臨終之時對你的囑咐啊。”
看來隻能把老太爺和書少爺給搬出來了。幸得安少爺出征之前對她說的話。幸得。
“是嗎?荷書回不來,荷安回來又有什麼用呢?他現在該有九歲了,在這亂世怎麼活得下去,這亂世!嗬!”
激將法沒用,那隻能把小姐敲暈帶走了,指望荷弗那家夥是沒用的,整個就一愚忠。
荷弗是荷家的家生子,從小就跟在荷書身邊伺候了,讀書不行,武藝倒是頗有造詣,荷書和他交手,也從沒討得過什麼好處。
荷書臨走之前,把他留下,就是想護著姐姐最後一次。
馬車走走停停,車輪骨碌骨碌,荷秋隻覺得頭暈,心煩。
淨月幾乎什麼都沒帶,隻收拾了一個包袱,裹著一些銀票。荷弗和車夫坐在簾外輪流駕著馬車。
若不是一場戰爭,車外的秋景該是多麼恬淡安好,可惜現在卻成了一個兩難的笑話,被人無端仇視敵罵,再無人欣賞。路上盡是逃家的百姓。家什麼時候這麼贅人,讓人避之不及?荷秋第一次對生命失望徹底,但她不能隨便交出自己的生命,得活著,荷家和荷書是她存在的唯一理由。
連續趕了五日路,加上憂思過重,荷秋吃不消病倒了。明明還有一日便可到達落雪森林,可身不由己,無可奈何。
陽光潑潑灑灑,如銀似金,照耀整個人世,全然不知這寥廓大地上正發生的生離死別。是如此溫暖灼目,又如此冷酷無情,不會為任何人的苦痛而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