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了一下,嶽可人似是鼓起勇氣,再次望向那道沉寂的背影:“子儀,你過來,我有話與你說。”

秦子儀回眸,看進那雙幽光瀲灩的水眸中,略微遲疑了一下,便舉步向她走去,雅樂公主心疑有詐,猛然往前一步,擋在二人之間:“子儀,留神莫再被她騙了。”

秦子儀身子一側,繞過雅樂,走到嶽可人麵前。

嶽可人嫣笑如絲,泰然自若地伸手為秦子儀平整衣衫,一邊叮囑他:“平日看慣了你著戎裝,你穿這身衣裳卻別有味道。你是大將軍,待他日官複原職還是穿戎裝的好。嗬,以前總是你出門遠征,這次該我出一趟遠門了。你在家穿的衣裳我都歸置在一起,回府之後問雁兒便好,我平日裏也教了她一些做針線的手藝,以後縫補可以交給她。”

說到此處,嶽可人狠狠地抿了抿唇,強咽下湧起的酸楚,繼續說:“你喜歡吃的菜,我也記下來交給廚房了,想吃便叫他們去做,不要總是不言不語,全叫人去猜。”

“你早知會有今日,故而將一切都打理好了嗎?”秦子儀低頭看著嶽可人,目光似有穿透之力,想將眼前女子的心思看穿。

嶽可人不答他的話,自顧自說下去:“這次我出門,估計是回不來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想要……想要再娶,便隻管挑你喜歡的,這家中沒有女主人是萬萬不可的,但還是挑選那種賢惠持家,安安分分的女人。不要……不要像我一般。”

秦子儀剛想要說什麼,卻見嶽可人似笑非笑地看向雅樂:“既然你們皇帝看重你,公主一心想嫁給你,你若娶了他的女兒,也不怕我這個細作連累你。”

秦子儀皺眉,伸手握住她的肩頭,眼底漸漸浮現一絲淺淡的柔和:“既然知道會連累我,為何還要這樣?”

“因為我沒有選擇。”嶽可人幽歎著,看著雲霧漸隱的蒼茫天地,笑容突然間凝固在了臉上,她抬手輕輕撫著秦子儀緊蹙的眉峰。淚,似月光般滴答流淌。

“子儀,若有來生,我願作一株忘憂之萱草,化解你所有憂愁。”嶽可人猛地掙脫他的手,朝後踏了幾步。

點點冰涼的觸感,閃電般打在秦子儀的眉間,一路蔓延至心尖。他急忙伸出手去,卻什麼也抓不住,視線裏,唯見紅羅似血,幽然委地。滿目豔色如曇花一謝,隨著飄零的雪花盡作迤邐淒清。

“孤山殘雪夜,異鄉葬野魂。”風裏,寂寂地響起歎息之聲,隨著盤旋的雪花縈繞不散。

北風卷起雪幕,遮住了秦子儀遙望山下的視線。而眼前似乎有一條河,在那黑水之上搖曳著一扁舟,一個紅衣女子站在船頭,悠悠在自己麵前渡過,煙波浩淼,再無蹤跡。水麵上的漣漪一圈圈暈開,在秦子儀心底留下一道道褶皺,從此之後,四季輪轉,秦子儀的心中俱皆是天寒地凍,白雪蒼茫。

掃視了一眼空蕩蕩的崖邊,雅樂如釋重負,走上前握住秦子儀的手,巧言安慰:“這是她咎由自取,你無須為她難過,這雪又大了些,我們回去吧。”

清俊的眸子微微一抬,秦子儀將她的手掙開,獨自往山下走去。風雪料峭,撕扯著他的衣衫,漸行漸遠。

雅樂在他身後望著他,突然覺得深深的懼怕,那道青影似融入了風雪之中,一世不歸。

白雲蒼狗,無邊無際,唯有這碧色向晚,風雪飄搖。

數日之後,聖旨下:大將軍秦子儀之妻嶽可人,充作大家之女,行細作刺探之實。經查實證據確鑿,於濼山畏罪自裁。將軍秦子儀將功補過,特赦其罪,官複原職。長公主雅樂賢良溫雅,已過及笄之年,與將軍實為良配,特此賜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