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妙兒
天氣微有暗沉,因下了雪,許多大夫都不願出門,我連找了三四家,方才說動一位。帶著大夫匆匆往小院趕,還未進門,我便拉開嗓門道:“茶兒,姐姐給你找來大夫了。”
裏頭未有答應,我推開院子大門,方才踏入,便蹭然頓住步子,瞪大眼睛,雪地上一人正昏迷著,我急急幾步,走近了些,又是猛吸一口氣,急聲道:“吳老伯,吳老伯?”
後頭隨我而來的大夫見狀便立馬拔腿要走,口中道:“原是將死之人,還醫什麼。”
我氣地直跳腳,也顧不上將人追回來,當下將吳老伯半拖進屋中,卻又是一呆,茶兒,茶兒呢?
我滿頭的慌亂,所有的鎮定渾然不見,我腦中一閃,頓時胸口一涼,嚴以申,定然是嚴以申。
我幾近未曾站穩,後退幾步跌坐在床上,茶兒,莫不是被捉進宮中去了?我手指掐著自己手背上的肉,努力地讓自己鎮定下來,一眼見著昏迷不醒的吳老伯,心中頓時起了愧疚。
待吳老伯醒來時,已是第二日午時,雪未曾消融,卻越發寒冷,院落裏梧桐樹上最後的幾片落葉終是不甘寂寞,毫無生氣地下落。
我呆呆地看著院中的情景,想著未曾離開帝都時,也曾下過幾場雪,彼時,茶兒方才一兩歲,不過嬰兒模樣,我的記性雖不說十分好,然而對於那次下雪卻猶有記憶。
我那時已然調皮得厲害,趁著奶娘未守在茶兒的床邊,悄悄揉了一團雪,塞進茶兒衣服內。不出片刻,茶兒便哭出聲來,小臉皺成一團,奶娘聞訊而來,見著茶兒外衣皆濕透,頓時大驚,大聲責罵,就差沒有拿著掃把打我。
我那時隻是覺得委屈,想著隔壁家有位小少爺,不也是將雪團擲到我身上。
想及此,我不由地苦笑。
想來,茶兒這一生終歸叫我搗了亂。一陣shen吟將我從回憶裏喚醒,我趕忙轉身,見著吳老伯已然轉醒,湊到床沿:“吳老伯,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吳老伯眼神微晃,須臾方才認出是我:“妙兒姑娘。”
我點點頭,伸手探探他的脈象,不由輕鬆一口氣,若是吳老伯也有個意外,我恐怕再也受不起了。
“妙兒姑娘,茶兒,我沒有攔住對方。”
我心頭一緊,勉強扯了扯嘴角:,慰聲道“吳老伯,這怎麼能怪你?你也受了傷,要說也應該怪我…。”我收住聲,微微垂下眼簾。一切的原由還不是那畫卷麼?
吳老伯為歎一口氣,道:“妙兒姑娘,你不用自責,他們要找人,即便是挖地三尺,也要尋著人。”
我聽著微有恍然,旋即卻是一閃,脫口道:“吳老伯,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吳老伯微微合眼,再睜眼時,眼底全然的精光,不見往日的神色:“妙兒姑娘,或許我該喚你一句大小姐。”
我手猛地一顫,大小姐?這個稱呼散去了這麼多年,這猛然聽著不知是陌生還是心酸。我並不怨過去林林總總的經曆。父親早逝,亦不過早年纏病,如何也與朝政無幹。
“你是誰?”我心中一時激蕩,大約是激動了,同時也有些感慨。
“還記得蘇府的管家麼?”吳老伯眼角的皺紋微微舒展,“大約大小姐是沒印象的,十年前,我在蘇家當管家時,與小姐們接觸不多,管的都是些吃穿用度之事,咳咳…。”
吳老伯忽而咳嗽起來,我又慌神,拍拍他的後背:“吳老伯,怎麼了?哪裏不舒服?”
吳老伯擺擺手,繼續道:“那日見著大小姐,我第一眼就認出來了。你的一雙眼睛極像你爹爹,待見著茶兒姑娘,我越發肯定了。”他忽而又長歎一聲,“當年老爺一家辭官,我本欲隨去,老爺不許,說這一路許是要遭官府攔截,漂泊不定,我是知道,他怕我被牽連。早是前一天,我在街頭見著皇榜,才發覺老爺最怕的是什麼,原是怕他一雙女兒落入宮中。大凡帝皇之人,皆是信天命之人,巫女之說,即便是荒誕之言,也不願放過。”
皇榜?我有些茫然,這幾日我不曾上過街,也未曾察覺:“什麼皇榜?是來捉我和茶兒?那為什麼單單捉了茶兒?”難道不是那幅畫?
吳老伯搖搖頭:“不是。那皇榜畫的是茶兒姑娘,找茶兒姑娘,立她為後。”
我頓時萎靡,還是那幅畫做的怪麼。我本以為茶兒的麵貌已然叫人瞧不清,想不然還是出了紕漏。
茶兒怎麼會喜歡宮中?且不說這個,後宮這個地方素來是吃人不吐骨頭,茶兒本是軟弱之人,如何會受得了?
我的牙齒打顫,倏然站起,不行,我得去救茶兒回來。
才走出幾步,吳老伯便已急急喚住我:“妙兒姑娘,萬萬不可莽撞行事。”
我咬著牙,捏著手指:“可是,我不能讓茶兒在皇宮呆著。那個地方,茶兒不喜歡,搞不好,就在女人堆裏送了命。”深宮後院,半夜都能叫人不得不提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