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風沒有說話。他走過去，在凳子上坐下，將臉往前湊了湊。
劉曉嫻緩緩地抬起手，她用手在林修風的臉上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仔細地撫摸，仿佛第一次見到他，仿佛她的手第一次觸碰他的肌膚。
她再一次笑了，但這一次的笑容中摻雜了太多的絕望與悲涼。
她說：“修風，我的兒子，媽媽要死了，媽媽終於要死了。”聲音很小，但林修風聽得很清楚。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刺痛著他的內心。
林修風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他趴在床頭失聲痛哭。是的，這是他的母親，是他一直討厭的自私冷漠的母親。可是他的母親就要死了，過去所有的一切在生死麵前是多麼微不足道。她始終是給予他生命的女人，她始終是自己的母親。
林修風承擔起了照顧劉曉嫻的責任。他沒有請護工，每日往返於家和醫院。他給她做飯送飯喂飯，給她買水果，買營養品，給她打水洗臉洗腳。晚上時他會在她病床邊支一個小鐵床，蜷縮著身體睡覺。
有一天晚上，他聽到劉曉嫻對他說：“修風，我活了這麼久才突然明白人這一生不可能為所欲為，大部分的時候付出要大於接受。你父親死後我才明白事實上我是愛過他的，隻是沒有好好愛過。請你在我死後把我葬在他的旁邊，讓我用我的下輩子加倍地愛他。”
林修風背對著她蜷縮在小鐵床上假裝睡著，假裝什麼都沒有聽到，假裝沒有一點悲傷。但他的眼淚出賣了他。
讓他高興的是劉曉嫻終於同意做手術。疾病已經將劉曉嫻折磨得不成樣子，原本必死的決心開始鬆動。
劉曉嫻對他說：“修風，你知道林瀾在在哪裏，對吧？我想見她一麵，或許這是最後一麵，我希望她能回來，我不求她能原諒我，我隻希望能在手術前再看她一眼。”
林修風給林瀾打了電話。這一次她接了。
林修風說：“姐姐，媽媽現在情況不是很好，過幾天就要做手術，醫生說手術有一定的風險。你快點回來，媽媽想見你，她很想你，我時常聽到她在睡夢中呼喊你的名字。”
電話那頭的林瀾沒有說話，她沉默了一會便掛斷了電話。
林瀾終究沒有來。
林修風看到劉曉嫻被推進手術室時不停地流淚。
一個月後，林修風在去醫院的路上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口哨聲，林修風回頭，看到了林瀾。林瀾穿著白色的球鞋，超短褲，白色的吊帶衫，她的裝束和以前沒什麼區別。林修風興奮地跑過去抱住她，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又一下。林瀾笑著說：“好了好了，我的臉都要被你親出洞了。”
林修風興奮地說：“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告訴我，我去接你呀。”
“今天剛到的。”
“快進去吧。媽媽很想你。她很想見你。她做手術前你沒有來她很失望。”
“她……”
“手術不是很成功。醫生說還要再做一次。她現在每天都在化療。她很痛苦，真的很痛苦。”
“哦。”
“別在外麵站著，快進去啊，媽媽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的，我想媽媽之所以同意做手術就是因為你，她放不下你。”
林修風看到林瀾往後退了一步，她強擠出一絲笑容，說：“修風，我好累，我們回家好不好。不要告訴她我回來了。”
林修風猶豫了一會，看到林瀾滿臉倦容，點了點頭，說：“好吧。我先進去給媽媽送飯，你等我。”
林瀾點頭。
林瀾一睡就是一下午。林修風把家裏打掃幹淨，做了晚飯。他給劉曉嫻打電話說：“媽，姐姐回來了。”
電話那頭的劉曉嫻興奮地說：“快，快，現在就讓她過來，我不會怪她，不會打她，不會罵她，我隻想見她。”
林修風說：“媽，她剛回來沒多久，她太累了，正在睡覺。我們吃完晚飯再過去吧。”
“好，好，我等著她，我等著她。”
林修風放下電話，走進林瀾的房間想叫醒她。林瀾睡得很香，她熟睡的樣子很甜美，像個孩子。林修風坐在床上，不忍心叫醒她，默默地看著她睡覺。一直到天色變黑，林瀾才睜開了眼睛。她看到林修風在朝她傻笑，輕輕地捏了捏林修風的下巴，說：“跟我說說你過得還好嗎？”
林修風說：“還好。”
“可是為何我在你給我發的QQ裏看到的都是孤獨。”
“我一直都是這樣，不是嗎？”
“林修風，你遇到了一些事情，是嗎？不要騙我，我能看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