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追拉一邊跟馬溝通:籲籲……喔……大哥……別跑啊……隻是那馬兒已經很衝動,根本聽不進勸,跑得越發豪邁了,大有騰雲駕霧之勢。周興知道如果再不放手自己也會騰雲駕霧而去!他咬著牙拉開了繩結。
馬蹄聲斷!隻剩下四野清風,半輪雲月,滿身傷痕!
他傷心的哭了,像所有美夢破碎的人一樣。當我們無力抗拒命運的蹂躪時,哭泣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正傷心處,從羊腸小道的盡頭來一個騎驢的老人。一身青袍,瓜皮小帽,看不清麵容。但此刻隻要是人,周興便能感受到溫暖!他現在太需要傾訴了!老人問他為何一個人在這荒郊野外抒情,而且還是夜版時分。周興涕淚交流的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老人笑了,說不就是一匹馬嗎,不值!周興想批評這老頭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又忍住了,批評人也需要心情的啊!
老人勸周興,說他們家別的沒有就是馬多,可以送他一匹。周興又驚又喜,不敢相信,可又覺得此老不像是滿嘴冒泡的人,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老人不僅要送馬還願意請客,讓周興去他家吃點東西住上一宿。周興也就答應了。隨在老人身後,沿著小路一直向東而去。
據老人說,他叫張起槐,就是前邊張井村人。雖然置身於亂世,家境卻還不錯,祖上留下大宅一片,薄田十頃,在這一帶好歹也算是大戶人家。他今天是去西村收租子的,在佃戶家吃晚飯時多喝了幾杯……
二人說著話來至一片大宅前。此時,月已西沉,隻留下最後一抹光明在與暗夜抗爭,但明顯的精疲力盡了。張家大院坐落在一圍青鬆古柳間。青磚灰瓦,十字花牆。透過花牆看進去,影影綽綽,物景難辨。一股說不清道不明卻又是很熟悉的味道從裏麵飄出來,是什麼氣味呢?獸環烏門是,不大,卻很是厚重,張起槐似乎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之推開。院內愈發的黑暗了,是否僅有的那一點光亮也被擱在了園外的世界。周興睜大眼睛想看清楚一些,徒勞無功。闃無一人的靜,隻有他一個人的呼吸,在伸手不見五指中扯動。周興莫名的恐懼起來。好像沒走幾步,就進了一間客廳。客廳桌椅俱全,隻是有些陳舊,漆塵都已經斑駁了。桌上燃著幾支蠟燭,居然是白色的。這讓周興有些納悶,因為按照家鄉的風俗隻有死人辦喪事才會點白蠟燭,絕無人家用白蠟燭照明的。這一想,又暗責自己少見多怪,正所謂:一裏不同俗,十裏改規矩。有沒有哪門子王法不許用白燭照明的。張起槐客氣的請他先坐,便出去安排飯菜了。須臾,就有兩個中年男人端著托盤送上菜來,雞魚肉蛋,極為豐盛,還配有兩壺好酒。張起槐給周興介紹說,那兩個中年男人是他的兒子,特意過來陪酒的。周興感激不盡,他確信這個老財主比馬場主厚道的多了。啊!世上還是好人多,我們社會還是有希望的啊!很顯然,對於一個餓了好幾天肚子的同誌來說,麥糠鹹菜就是山珍海味。更何況,這位餓了好多天的同誌根本就沒吃過山珍海味呢。於此,一般人很難斯文,兼至主人的熱情周興哪裏還舍得客氣,甩開腮幫子大快朵頤。吃的正得意時,忽聽遠方傳來一聲雞叫,一眨眼,張家父子連帶宅院全部消失了。周興驚恐的發現,自己正坐在亂葬崗上的一個墳坑前,抱著一顆死人的小腿骨啃,白骨森森,黑血橫流…周興最後還是摸回了家,但是從那天起再沒吃過一點東西。他把自己活活的餓死了。曾祖父雖然去了,但他勇於探索,為商奉獻的精神卻得到了很好的傳承。販賣糧票,要幹這種冒天下之大不韙的生意,那還需要怎樣的勇氣和獻身精神啊!可祖父別無選擇!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天災人禍,哀鴻遍野。吃樹皮,吃草根,吃完草根人吃人。祖父上有六十多歲的寡母,下有少不諳事的孩子,中有體弱多病的妻子—她將自己的口糧全部省給了老人、孩子和丈夫,又怎麼能不體弱多病呢?祖父還能怎麼做呢?所謂的倒賣糧票,並非是把甲地的往乙地倒,那沒有意義,在社會主義大家庭裏,都是一樣的標準,沒有差價可賺。我祖父倒賣的是票種,那時候的糧票分為全國通用糧票和地方糧票。我祖父從那些用不著卻擁有全國通用糧票的人手上買過來再轉手賣給須要全國通用糧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