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是莊子的“獨立性。”莊子不僅在觀點上不同於其餘諸子,而且很少“功利”主義。其餘諸子的著作,以及兩千年來文人學者的論著,似乎大部分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這些文章、論著的主要目的是為帝王統治服務,這是曆代中國文人的共性。北宋最有才的三個大家,蘇東坡、王安石和司馬光,最後都去做官了。何況現在的學者、教授?莊子卻不一樣,他時時刻刻在提醒著人們不要去做官,要有自己獨立的思辨能力。莊子的“獨立性”還表現在對任何人不搞個人崇拜,其餘諸子以及後來的學者,好像都在“尊”一位“師”,即使子貢這樣聰明自負的人,也不敢超越夫子,一再強調“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莊子與他們很不同,始終保持著獨立的智者的形象。這種“個人崇拜”是中華文化的一個特征,是有文化緣由的,是在我們中國很難出現“獨立的知識分子”和“知識創新”的根源之一。
(二)
讀莊子,對今天到底有什麼意義?
首先,理解莊子的思想對真正了解我們祖國的傳統文化十分重要。五千年的中華傳統文化到近代一百年被拋棄得所剩無幾。這一百年來傳統文化的浩劫主要有三場。一是五四運動。五四運動有其積極意義,比如說新文化運動。但客觀上對傳統文化的衝擊很大,五四運動就是以全盤否定傳統文化、全盤西化的那批知識分子的勝利而告終的。其實那些知識分子撰寫的介紹西方的書,現在看來有的是從日本留學時看到的,有的來自上海租界出版的一些西方的東西,比較膚淺,更談不上係統全麵。但其實際效果卻是確確實實地衝擊了中國的傳統文化。二是“文化大革命”,這大家當然都知道。我看到在我家園裏燒了許多字畫書籍。後來的多次運動,如“批林批孔”也是如此。全盤否定傳統文化導致了幾代人缺乏對自己民族的認同和對道德的堅守。三是最近三十年的經濟建設。這三十年建設對國家、對人民十分重要,但許多地區對傳統文化的破壞十分嚴重,這次不是燒書,是拆城,拆文化古跡。我的家鄉在浙東,幾千年積累下來的文化古城,現在看上去像一座“新城。”現在國內的城市看上去都差不多,像“新城”,沒自己的特色。大家試想,如果在歐洲的某個城市,比如說意大利的佛羅倫薩,突然間把城市的大部分都拆掉重建為一座新城,大家感覺怎樣?還會有人去嗎?我想,如果莊子活到今天,他大概是不讚成這麼做的。
其次,讀《莊子》,能使我們靜下心來。在發展一日千裏的社會中,保持清醒的頭腦,避免急躁,避免浮誇。我們國家因為走過彎路,現在正逢盛世,抓緊時間搞建設是應該的。要有緊迫感,不等於我們可以浮躁。內地來的一些教授,到我辦公室時常常說很羨慕我,還能靜下心來做點研究。其實我每天做研究的時間也少得可憐。我去國內的大學和研究所看,做研究的主要力量是年輕的科研人員,有名望的大教授基本不做研究。年前去中科院北京的一個研究所,看到一位老院士還在自己辦公室寫論文,驚訝之餘不禁敬佩萬分。我常說現在的大學和科研所裏,“大和尚”都去化緣了。“小和尚”在那裏念經。浮躁情緒到處可見。讀讀《莊子》,或許能使我們從這些忙亂、急躁、忘形、強求中靜下心來,多點恬淡與智慧,少點急躁與怒氣。從這條匆忙的急流中,哪怕是短暫地靜下來一陣子,回歸到寧靜的思考和精神創造中去。
(三)
馮學成先生解讀《莊子》的著作與別人不同。他是從禪說起的,這有他的道理。馮先生是一位傳奇性人物,早年下鄉插隊,後來又坐牢,一生坎坷。他自己的說法是,所有“發達”的路都堵上了,隻有那條讀禪、讀老莊、讀古書的路是通的。其實,我看馮先生還是很幸運的。第一,他一直在“體製外”,雖然艱辛,但沒有人來幹擾他,使他能夠潛心研究那些他喜歡的東西。錢鍾書先生曾經論及過治學,“大抵學問,乃荒江野老二三素心人商量培養之事,朝市之顯學必成俗學。”現代做研究的,尤其在“體製內”,誰能做到這樣?所以,隻有像馮先生這樣的“荒江野老素心人”才能潛心寫點有價值的東西。第二是馮先生在他坎坷的人生路上幸運地遇到不少高僧大德,在那特殊的時代,他才能有機會接近那些高僧大德並跟從他們學習、討論。這些人如果現在還在世,大概也不是那麼容易接近的,更談不上和他們討論深究了。第三是馮先生不善攀緣,不善交際。我記得泰戈爾講過,“他是有福的,因為他的名望並沒有比他的真實更光亮。”如果馮先生到處應酬,他哪有時間來寫《禪說莊子》係列叢書?這正如莊子所說:“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於人,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