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愛
前段時間,電視播出了一檔關於親母尋子的活動。
一個年近五旬的女人為了尋找三歲便走失的孩子,獨自一人從湖南到湖北,從湖北到安徽,幾近走遍了大半個中國。
她一路就這麼走著,逢人便問,有沒有見過她的孩子。累了,她靠在牆角歇會兒。餓了,隨便吃點幹饅頭。身無分文了,她彎下隆起的後背,張開粗糙的大手,刷盤洗碗撿垃圾什麼都幹,隻要能換到尋找孩子所需的路費。
有人問,那麼多年過去了,你現在才來找,是不是太遲了?孩子都已長大變樣了,你以前為什麼不來找?
她還未說話,眼淚就撲簌簌地落個不停。她和丈夫結婚多年,均無一子,婆家人對她苛刻嚴厲,冷言冷語。為了能有一個孩子,她隻要聽到藥方,不管是民間的土郎中所說,還是名醫專家所指,她都掏空腰包,找來一試。
三十歲那年,她終於懷孕了。孩子啼哭臨世的那一刻,婆家人都笑了,唯獨她,在醫院的產房裏哭得撕心裂肺。
孩子安然穩健地成長著,他懂事,乖巧,討人喜歡。可誰能料到,隻有三歲的他竟會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徹底失蹤。得而複失的悲痛,不僅使她徹夜難眠,更讓婆家人對她寒了心。於是,沒過多久,狠心的丈夫便悄然離開了她。
家中尚有羸弱多病的爸爸。倘若她為了自己的孩子而執意外出的話,那麼,誰來照顧年邁的爸爸?她日日在心間含著思兒的熱淚,悉心照料爸爸的飲食起居。直到上月,爸爸含笑辭世,她才打理行裝,出門尋找自己的孩子。
十七年就這麼過去了。當時那個懂事的三歲孩童,早已長成了壯碩的青年。此刻,即便他與她擦肩而過,她也不一定能夠認出來了。
她說隻要看到,她一定能夠認出誰是她的孩子。她記得,他的眉宇間有顆不大不小的黑痣;她記得,兩歲那年,他曾在田埂上摔過一跤,額頭上因此有塊木樁留下的疤痕。
她的故事感動了很多人。他們幫助她四處打探,是否有這麼一個小夥子,眉宇間有顆黑痣。她的確遇到過那樣的人,有著和她所說的一模一樣的特征。但是,她一眼就知道,那不是她的孩子。
她一直忘不了那雙天真的眼睛。那麼多年過去了,她還是會在睡夢中看到。
有的人實在看不下去了,覺得她一路太過辛苦。於是,便勸慰她說,別找了,大姐,現在科技這麼發達,興許你的孩子嫌那顆黑痣不好看,用激光消了呢?
她始終不肯放棄。最後,在電視台的幫助下,她終於在東北的一個小鄉鎮裏找到了自己的孩子。他雖然長高了,變結實了,但眼睛,依然和當年一樣,閃著動人的光芒。本以為,這會是一個合家團圓的結局,豈料,孩子竟異常堅決,寧肯不要生母,也不願離開自己的養母。
得知他的養母重病在床,急需換腎,她連想都沒想,就在醫院的手術台上簽下字。記者問她:“這一切,值得嗎?千辛萬苦找到孩子,他不但不認你,還要你獻出自己的腎!”
她躺在慘白的床單上笑了:“隻要他是我的孩子,那麼,不管他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孩子們,你們知道嗎?母愛就是這般,深沉而執著,為了自己的孩子,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請珍惜你們身邊平凡而又偉大的媽媽,給她最好的愛。
成全你的孝心
這麼些年在外寒窗,已然習慣了隔家千裏的生活。盡管如此,年前的那些日夜,還是會不由得倍加掛念家中年事已高的雙親。
每每還未到乘車之日,媽媽便打來電話,把上車下車的時間問個一清二楚。然後,好與爸爸一道,在茫茫隆冬中去接我回家。
爸爸懼冷,媽媽亦是。還未出站,我總能遠遠地看到他們踮腳擦掌地立在檢票口外。時而將手從袖管裏抽出,細細地端詳那塊得上發條的老式手表,時而呼著寬長的霧氣,揉搓凍僵的手背朝人群的罅隙中四處遙探。
去年大雪,火車足足晚點十二個小時。我在車中打去電話,無人接聽。我想,他們大抵是等不及,回屋睡熟了。殊不知,當我提著大包小包急急地奔出站口時,他們倆竟還茫然地站在那兒。我一臉驚異,他們一臉祥容。
爸爸接過我手中的行李,用另一隻被凍得蒼白的手,輕柔地拍著媽媽後背反複地念叨:“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那段跛腳的碎石小路,雙親足足走了半個鍾頭。他們像邁不開腳步一般,故作從容地在凜冽寒風中慢慢蠕動。我接過爸爸手中的行李,讓他攙著媽媽,獨自一人狂奔上前,給他們開門、倒水、調暖氣。
明晃晃的燈光下,我淒然淚落如雨。冰冷的屋內,向我證明著雙親已多時未歸。
媽媽大病了一場。那些天,我幾乎把心扯到嗓子眼,如何自慰,如何彌補,都無法撫平心中那份深廣的愧責。
就此一事後,我再沒讓雙親接過。他們自是不願意,但我總有辦法讓他們迎接不到。譬如,我會把到站的時間延遲幾天告訴他們,他們尚未做好準備,我已然步入家門。譬如,我會告訴他們下一班車次,那麼,幾個小時的時間,就足以讓我出站,整理,在那條鋪滿碎石的小路上和他們相遇。
起初他們不明白,詫異地問,怎麼提前回來了?火車怎麼提前到站了?我笑笑,一本正經地告訴他們,我有事兒,所以把票簽早了幾天,抑或火車提速,更換車次,等等。
他們深信不疑。他們再接不到我,再沒任何機會可立在呼嘯的風雪中癡癡守候。我的孝心,善意的謊言,終於換來了他們片刻的安適。
很多年後,我寒窗的年歲儼然被光陰覆蓋。隔壁阿姨家的女兒考取大學,也如我一般,隔家千裏,一年一歸。
她大抵也是見過自己的媽媽怔怔地立在風雪中的狼狽模樣,因此,也學著我,編造出各種各樣的理由來搪塞她的媽媽,以換取媽媽的片刻安適。
阿姨坐在家中,一麵向媽媽笑責孩子的孝順;一麵對她的安全心生憂慮。媽媽提起電話,激動地告訴她:“我在車站有幾個早年的同學,可以讓他們幫忙照看。這樣,既能了卻你的心願,又能成全孩子的孝心……”
書房內,起初暗笑的我,片刻淚雨滂沱。很多年前,媽媽便是這樣的吧?用一種睿智,無聲的方式,來成全著自己孩子所謂最完美的謊言,最真摯的孝心。
做父母的,總是這般無私,作為孩子的我們,沒有理由讓父母擔心。但願成長的你們也一樣,用最好的方式盡孝,常懷感恩之心,記住:百善孝為先。
原諒愚笨的愛
現在的孩子,當他們開始學著思考自己未來的時候,才發現大多數的中國父母都一樣,早已幫他將人生的前二十年都規劃好了。父母總希望自己的孩子和那些成功人士一樣,從小學一直優秀到大學,最後考研、讀博,衣錦還鄉。
如我年少時,我時常不清楚自己的內心深處為何會湧出那麼多的怨憤。我的人生和前途,我的愛好,甚至我的自由,全部都要由他們來安排妥當。難道我自己就不能掌控這一切嗎?
為了能和熟識的鄰居孩子相比,他們時常逼迫著我學習,並在背後不乏一時地念叨,讀書才是唯一的出路。於是,我開始想,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的話錯了嗎?
棍棒底下出人才的理念終究是有效的。至少,它讓成績平平的我安穩地上了高中。可令我疑惑不解的是,他們曾說上高中以後就清閑很多,為何我還是要那麼忙碌?從早到晚的課程沒個休止,並且,他們的念叨亦隨之有增無減。
終於熬出了高一。我被數理化折磨得差不多有點兒神經了,於是我毅然不顧他們的反對,執意選擇了文科。他們開始對我說近年的國家政策,就業大局。不停地向我闡述,文科的前景是多麼淒慘、渺茫。而我內心在想,社會發展日新月異,就業趨勢難道就不會改變嗎?甚至,我會把一個詞聯想到他們身上,那就是愚笨。他們隻會跟著別人所說的路走,卻不曾想過每個人都有著自身的差異性。
最後,他們開始向我妥協。可這樣的妥協並非是支持我,而是打擊我。他們時常會用以前跟我一起,成績跟我差不多,而最後選擇了理科的同學來和我比較,並不停地問,為什麼他能學好,你就不能學好。此時,我心裏在想,為什麼他的父母就那麼好,而我的父母卻讓我一點自由都找尋不到?
懷著報複的情緒,我開始厭學。我想反對他們的“霸權主義”。十六歲的我忽然懂得了此消彼長的道理,我必須做出反抗。並且,我已不想繼續這樣的枯燥學習生活,我想到外麵流浪,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於是,他們開始跟我強調,社會是多麼複雜,我出去能做什麼。我內心在想,我不能做什麼,可至少,能比現在做的多。
這一仗,還是我落敗了。而他們,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我是一個不聽話的孩子,讓我混完這幾年算了。我難以描述我內心的絕望,為何,連我生身父母都不相信我的能力。
我開始沒日沒夜地念書,像一個機器,沒有任何長遠的目的。我隻是單純地想要證明,我不比愚笨的他們口中所說的某某同學差勁。
皇天不負有心人。當我在無數個揮汗如雨的日夜備戰之後,終於拿到了一張他們日日提及的大學錄取通知書。那一刻,我沒有半點喜悅,全然隻是複仇的快感。我的付出終於有了收獲,這也是能呈獻給愚笨者的最好“禮物”。
他們為我做了一桌極其豐盛的晚宴,邀請了許多朋友和親戚。那一刻,我感覺自己成了主角。因為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意想不到會是這樣的結局。親戚都在無休止地誇我,而他們卻微笑著聆聽,安靜地給我夾菜。我再也吃不下去了。因為,我分明看到了他們已現皺紋的眼角上掛滿了淚水。
優秀畢業生發言大會上,我忽然不知道該說點什麼。莫名其妙地感謝著我原本痛恨的,愚笨的他們。他們此時安靜地坐在台下,同樣微笑著凝望我,一邊抹淚,一邊為我用力鼓掌。
我不清楚,一向最討厭淚水的自己為何會在那麼多人麵前哭了。尤其是在老師將愚笨的他們請上台後,我才發現,不知不覺我已高出了他們一大截兒。
他們依舊是如此愚笨。在那麼多人麵前,不懂得要麵子,硬是讓淚水像小溪一般肆意流淌,惹得我哽咽難言。
可那一刻我知道了。他們的愚笨,是在於他們毫不會掩飾自己心中那份過於嚴厲的恨鐵不成鋼的疼愛,是在於他們不懂得如何讓那一份沉重的愛轉個彎,輕柔地落在我們十幾歲的心底。
原諒愚笨的他們吧。因為,那是愛。
媽媽的牙齒
常聽到或看到一些關於母愛的故事,常為這些故事潸然淚下,可在庸庸碌碌中終究淡忘了許多。聽說過這樣一則故事,卻是終生難忘。
沒有哪一位少年會厭惡足球。廣袤的藍天下,踩著碧綠的草尖在午後的陽光中狂奔,歡聲笑語淹沒了所有莫名的憂傷。他也一樣,曾那麼熱切地戀過足球。
他踢得一腳好球,被譽為“神射”。當時,很多女生都暗自傾慕於他。不過,他有一個惱人的缺陷,雖說旁人看不見也不知曉,卻仍是那麼實實在在地困擾在他的心間。他有一雙奇臭無比的汗腳。
起初,大夥兒以為是他踢球的時間過長,導致汗液分泌過多,累積在鞋子裏不得排泄所造成的。於是,大夥兒建議他勤洗腳換鞋。為了根除這個惱人的毛病,他一絲不苟地按照大夥兒提的建議去實踐了。別說鞋子,就連襪子他都是一天一換,洗得異常勤快。可很長時間之後,他還是不得不躲到暗處去換球鞋。
寬敞的更衣室裏,隻要他的鞋子一脫下來,立刻便會呼聲四起。大夥兒知道,這深深地刺傷了他。尤其是每次遇上規模稍大的比賽,他更是顯得越發狼狽。譬如,與其他學校的踢友誼賽,球員更換的衣物等都是由拉拉隊成員來看管的。唯獨他,從來不敢要拉拉隊的成員幫忙,獨自一人走過球場,在雜草叢生的角落裏更換完畢,才一臉自信地飛奔出來。
他與媽媽的關係非常惡劣。要知道,少年時期,不論是誰,心中總是會隱藏著一些叛逆因子的。他們不喜歡隨波逐流,強調個性,愛表現自己,但也因此嚴重影響了學習。他的媽媽經常會來球場上找他,因為他經常會曠課,跟著上體育課的孩子瘋狂一下午。
畢業後,他請大夥兒去家中做客。剛進門,便有一股濃烈的腳臭味撲麵而來,大夥兒細看才發現,他的媽媽正在客廳裏為他補襪子。那些不論幹淨的、髒了的襪子,隻要是有破洞的,她統統都收拾出來,坐在客廳裏一針一線地慢慢縫補。
大家都沒作聲。唯獨他一臉地不悅,但也不好表態,畢竟他的媽媽也是出於一番好意。他的媽媽為人很是熱情,幾次招呼我們在家中吃飯。大家推諉不過,便答應了。
她一麵匆忙地補著襪子,一麵嘀咕著要趕緊上街買菜。那天,沒有一個人不被感動。因為,她的媽媽自始至終都是用齒咬這種極為簡單的方式來切斷縫補之後的線頭。大家驚異地看著她,她張大嘴巴,湊上那些襪子上的線頭,狠狠地將他們咬斷,而後放在手裏反複搜尋,是否有遺漏的洞眼。
聽了這個故事,我心潮起伏,回家之後,第一件事兒,便是檢查了年邁的媽媽的牙齒。她起初不願,但經我哄騙,她才接受了我的審視。
凹凸不平的牙麵上,一些黑色的印記像刀口一般切割著她的牙齒。她努力地張大嘴巴,含糊不清地問,看清楚沒?看清楚沒?
深夜,我躺在床上,總忘不了媽媽那口因為歲月和苦難而越發灰黃鬆動的牙齒。或許,自己就是一塊塊黑色的,抹之不去的殘漬,殘忍地,毫無保留地停留在媽媽的生命裏,食盡她一生的精力。
或許,你的媽媽正年輕,有一口潔白的好牙;或許,你的媽媽一輩子也不用為你操心這些事兒。可年少的你,也要記得常懷感恩之心,好好與媽媽相處,因為不管是怎樣清閑的媽媽,在子女的事情上,無不是耗盡全身力氣。你的微笑,是對她最好的回報。
願母自私
我時常能讀到學生的作文。年幼的學生們用稚嫩的小手給我寫著,他們的媽媽是多麼平凡而又偉大,因為她們吃盡了人間疾苦。為了力求感人肺腑,他們不惜把自己的媽媽寫得萬般悲慘。或許隻有這樣,他們才足以打動我這位鐵石心腸的老師吧。
孩子們的目的達到了。我時常被他們這些不知真假的故事糊弄得淚眼漣漣。整個清晨、午後,都沉浸在一種莫名的憂傷之中。
幾年後,這些孩子都長大了,陸續上了大學。再翻閱他們之前給我寫的作文時,我竟有了一種惶惑:為何所有的媽媽都得這樣悲苦?難道不悲苦的媽媽就不是好媽媽嗎?
經常能在報紙、雜誌上看到類似的報道:某省某市的某位媽媽,為自己的孩子,甘願捐出腎髒,甚至犧牲自己的性命,以保全孩子。某鎮某村的某位媽媽,為了能讓自己的孩子步入學堂,接受教育,甘願下洞挖煤,過著牛馬一般的生活。
鋪天蓋地的新聞、紀實,讓我們感動,讓我們明白,並堅信,塵世中的每一位媽媽都有著一塊無私的角落,用以安放自己的孩子。我們為此哽咽,為此流淚,甚至覺得,這樣的媽媽是偉大的,也隻有這樣的媽媽才足以堪稱媽媽。
我們要求這樣的感動,要求這樣的悲苦來填補我們日漸麻痹的心懷。我們需要有這麼一些媽媽站出來,作為代表,為我們詮釋媽媽這個職業的偉大。
實質上,從過醫的人,全然不用看這樣的報道或是故事。他們明了,一個女人要從妻子變成媽媽,勢必要經曆塵世中最沉重的苦痛。
醫學上,把人所能感受到的疼痛等分為十級。蚊蟲叮咬為一級,分娩生子為十級。
我們尚且不說,這疼痛的等分合理不合理。就簡單舉一個例子來說,譬如,一個男子,因癌細胞擴散至下肢,不得不進行截肢手術。倘若,讓他不施麻醉,毫無怨言地承受這整個手術過程所給他帶來的苦痛,行嗎?
我想,塵世中,沒有幾個男人能承受這樣的苦痛。而類似這樣的苦痛,每一位媽媽,卻真切地嚐試過了。
落筆之前,我曾去醫院了解,每一位即將分娩的女子來此,醫生都會問,要不要施用麻醉?施用的話,就不會有那麼痛苦,隻是,很可能會影響到胎兒的正常發育。
據這位醫生的言辭,沒有一位媽媽要求施用麻醉。她們寧可承受塵世中最大的苦痛,也要避開這萬分之一的會影響到孩子身體健康的幾率。
單從這一點來說,就足以讓我們感動了。
前些天,媽媽過生日。有人問及,你送你媽媽何物?我答,僅四個字:願母自私。
我覺得,已沒有任何能送媽媽的禮物了。唯可讓她高興的,怕是我與弟弟的身體尚且安康吧。
未曾小學畢業的媽媽不明白我這幾個字的深意。但我想,此時的讀者是明白的。我隻希望,全天下的媽媽能自私一點,把從天性裏賦予我們的愛護,收回一點兒,分配到自己身上。
我們沒有理由去要求任何一位媽媽再經受苦難。唯能督促她們,多愛自己一點兒。若真如此,那全天下的兒女,才算是盡了真孝。
最閃亮的明星
我曾被邀請參加一次有趣的活動。活動的目的是為了挑選出校園裏“最閃亮的明星”。而這些參賽選手,全都是不滿十周歲的孩子。
他們個個傲氣十足地站在台上,大有藐視群雄,“一覽眾山小”之感。
男孩們都西裝領結,頭發油亮,走起路來皮鞋噌噌作響。女孩們則身著連衣裙,紮起高高的馬尾,眉心點起一顆鮮紅的朱砂痣。
從裝束上就不難看出,為了贏得這次比賽的勝利,他們都著實精心打扮了一番。
比賽分為三個環節,前兩個環節是個人才藝表演,分數頗低,不到總分的一半。那麼大半的分數去哪兒了呢?看看評分細則才發現,原來都把它分配到最後一個環節裏去了。
最後一個環節是雙人遊戲,意在測試參賽選手和自己媽媽的默契程度。誰要是在這一階段得了高分,那八成就是冠軍了。
台上的小選手們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評委宣讀遊戲規則。
遊戲規則很簡單,哪位媽媽要是背上自己的孩子,在第一時間裏衝到終點,中途沒有歇氣,或把孩子放下,那就算贏了。
賽場是一個圓形跑道,足有400米,起點和終點是同一條線。我很想寫,路僅400米,可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兒。台上的這些孩子,每一個都不下六十斤,而他們的媽媽都長期生活在城市之中,未經受過什麼磨難。如今,卻要她們背上一個六十多斤的孩子奔跑400米,不歇氣,不間斷,這談何容易?
沒有一位媽媽棄權。
她們默默地背起自己的孩子,等待哨響,一路狂奔。
孩子在媽媽的背後相互嬉笑,打罵。被背著奔於前列的孩子,不停地大聲催促自己的媽媽:“媽媽,快點,快點,他們就快追上來了!”
那些被甩於尾後的孩子則更大聲地責備自己的媽媽:“媽媽,你快點啊,你看,他們都快到終點了!你太慢了!”
既然是比賽,那就一定會有輸贏。第一位到達終點的是個小男孩,他欣喜地看著台下的觀眾,一臉神氣,好像他已經知道自己將是“最閃亮的明星”了。
最後一位到達終點的是個小女孩,她把嘴撅得老高,不停地向後斜瞅自己媽媽所在的位置。好像是在抱怨,今天之所以沒有勝出,完全是因為她的媽媽。
評委開口了:“現在,比賽結果已在我手中。請允許我宣布,‘最閃亮的明星’是……”一陣隆隆的擂鼓聲中,所有孩子都瞪大了眼睛,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你們身後的那位!”
話畢,所有的孩子都轉身而望。此時,他們才發現,因大汗淋漓而狼狽不堪的媽媽。看著看著,有的孩子哭了。跟著,所有的孩子都哭了起來。
我不知道他們的哭泣是不是由於失敗,或是受到了驚嚇。可有一點我敢肯定,這些選手們已經明白了,此生中,誰是把他們看得最重要的人。
是啊!孩子們,這一路走來,有人快樂著你的快樂,悲傷著你的悲傷,一直不變。因為在她的心裏,你最重要;因為在她的眼裏,把你看得最重。
天黑的時候
夜幕緩緩地從星辰的眸子裏散開。所有在陽光裏喪失了尋找機會的星星,終於氣喘籲籲地探出眼睛,慢慢搜尋,這溫暖的塵世中,還有一些什麼值得他們次夜再臨。
夜幕裏,一位男孩兒緊緊抓住了媽媽的大手,他的思緒像大風一樣在野外的路上狂奔。恐懼成山野裏的荒草,卷裹著他,讓他看不清前行的方向。他需要媽媽的手,溫暖,寬厚,使他在寒冷而又漆黑的夜裏,瞬間得以安定。
他知道,不論前方的路途怎樣,媽媽一定不會鬆開他那雙無助而又柔弱的小手。於是,他隻管好奇地問:“媽媽,到了嗎?到了嗎?”
我看不清這位媽媽的臉龐,黑夜讓她隱去了身形。可我堅信,此時,她的神色隻有一種,她的回答,也隻有這一句:“快到了,別急,孩子。你要是累了,媽媽就背著你,你靠著我睡。”男孩兒真困了,那麼長的路,那麼黑的夜,他細碎的步子往往要小跑起來才能跟上媽媽的速度。
他輕靠著媽媽的後背,在寂寥的星辰中沉沉睡去。媽媽雙手向後,用手腕攔住孩子的大腿,用手掌托住他虛空的屁股。慢慢地,艱難地在黑暗的路途中前進。
媽媽曾是一位少女。她曾和男孩兒一樣,懼怕黑夜,懼怕不可未知的世界。可此時,她卻不知為何,心裏竟沒有了當年的惶惑和驚恐。她需要放慢腳步,哪怕這條路會因為她的遲誤而變得漫長。她害怕的不是黑夜,而是黑夜裏的石子會讓她猛然摔倒,傷及此刻正在背上甜甜睡去的男孩兒。
她的步履變得越發沉重而又緩慢。她累了,像男孩兒入睡前一樣,睜不開眼睛,手心裏溢滿汗珠。她努力閉上嘴巴,用鼻孔呼吸。這靜謐的夜啊,誰知道前方有什麼東西。她生怕自己厚實的呼吸會引來一陣黑暗中的狺狺狂吠。那麼,男孩兒勢必會從夢中忽然驚醒,淚水決堤。
她不害怕男孩兒的哭泣。她害怕的是男孩兒的驚慌,抑或男孩兒對黑夜的恐懼。她想要男孩兒勇敢些,於是,她就必須全麵考慮。她不能因為一時的舒暢,而給男孩兒造成童年的陰影。她不希望在很多年後,男孩兒仍舊記得,在這條漆黑的路上,他曾被莫名的吠聲給嚇醒。
媽媽想要給男孩兒的,永遠是溫暖而又恬靜的記憶。她騰出一隻麻木的左手,捋了捋額前被大汗浸濕的亂發,站在原地,緩緩地彎腰,將男孩兒朝自己的背上抽了抽。而後,又緩緩地抬起身子,朝著前方的路,艱難而又鎮定地前行。
媽媽在一盞亮著橘黃小燈的屋前停住了腳步。她沒有放下男孩兒。男孩兒是在翌日的晨光中安然醒來的。他不知道昨夜媽媽的心中所想,他習慣了這樣的夜。
很多年後,即便日光散淡,媽媽也隻能一個人走過那條荒涼的小道。因為,此刻的男孩兒已然長大,而他的背上,也同樣背著一個人。或是女兒,或是兒子。
媽媽沒有傷悲,仍舊為男孩兒時刻準備著後背。因為在漫長的黑暗中,我們需要媽媽的手。那是孩子的需要,人性的歸屬。同樣,那也是人世間溫暖的源泉。
媽媽,把愛留給你,你把愛留給了你的未來。有一天,記得也陪媽媽走一段那熟悉的路,給那無私的愛一些溫暖。
媽媽的勇氣
這是一則真實的故事:
2006年12月14日,深夜11點24分,在美國洛杉磯國際機場,一位頭發花白的東方女人引起了所有乘客的注意。
她挎著黑色的背包,背包上貼有一張用透明膠帶層層纏繞的醒目的A4紙,上麵用中文寫著“徐鶯瑞”三個字。
那些從薩爾瓦多飛到洛杉磯的乘客,幾乎都是拉丁美洲人。他們根本不懂中文。這位衣著樸素的東方女人在等待了許久後,終於開始在人群中用蹩腳的普通話挨個詢問:“請問你會說中文嗎?請問你會說中文嗎?”
臨近午夜12點,她終於找到了救星。一位黑頭發的男人駐足她的身前,低頭端詳她手裏的紙條:“我要在洛杉磯出境,有朋友在外接我。”
其實,在這張揉得皺爛的紙條上,還有另外兩行中文,每行中文下麵都用熒光筆打了橫線,方便閱讀。
第一行中文:“我要到哥斯達黎加看女兒,請問是在這裏轉機嗎?”下麵,是兩行稍微細小的文字,分別是英語和西班牙語。
第二行中文:“我要去領行李,能不能帶我去?謝謝!”接著,同樣又是英語和西班牙語的翻譯。
原來,她的女兒在十年前隨女婿移民到了哥斯達黎加。如今剛生完第二胎,身子很虛弱。女人思女心切,硬要從台灣過來看她,伺候她坐月子。女兒執拗不過,便在越洋信件中夾帶了一堆紙條。
如今,她已伺候女兒坐完月子。原本女兒要陪她到洛杉磯機場,結果卻因買不到機票而作罷。女兒為了讓她有安身之處,特意請求遠在洛杉磯的朋友幫忙。為了方便相認,女人便特意在背包上纏裹了醒目的A4紙。
很多人都以為,這不過是一個簡單的行程。可深知航班內情的那位黑發男人,卻不禁被這簡單的描述感動得熱淚漣漣。
從台南出發,要如何才能到達哥斯達黎加呢?
首先得從台南飛至桃園機場,接著搭乘足足十二小時的班機,從台北飛往美國。再次,從美國飛五個多小時到達中美洲的轉運中心——薩爾瓦多,然後才能從薩爾瓦多乘機飛至目的地——哥斯達黎加。
她曾在擁擠的異國人群中狂奔摔倒,曾在午夜機場冰冷的座椅上蜷縮,也曾在恍惚的人流中舉著救命的紙條卑躬屈膝……這一切的一切,不過隻是想親眼看看自己的女兒。
這是一位真實而又平凡的中國媽媽。她來自台灣,名叫蔡鶯妹,67歲;生平第一次出國,不會說英文,不會說西班牙語;為了自己的女兒,獨自一人飛行整整三天,從台南到哥斯達黎加,無懼這三萬六千公裏的艱難險阻與關山重重。
她讓我們看到了一位媽媽因愛而萌發的勇氣。這種匿藏在母性情懷中的勇氣,從始至終都不會因距離和時間而改變心中的方向。生活中的你,或許不曾見你的媽媽用這些行動來證明她那愛的力量,可誰又能說,給孩子的愛,哪位媽媽不是用盡全身力氣。
相送
陽春三月。媽媽執意放下所有農活,從小鎮趕來送我。臨行前,她再三詢問貴重物件是否已經備齊,所需食物是否充足,車票是否保管妥善,等等。為了這次初春的相送萬無一失,昨夜她特意安靜地坐在電視前麵,聆聽我將到之地的天氣預報。
我又一次跟在了她的身後。灰蒙蒙的天際下,遠山冒出了隱約的蔥綠,大風刮過田野,攜卷著一股親切的泥土味兒。我牽住媽媽,擋住她的匆匆去勢,央求她就此別過。她如同當年頂著九月烈陽送我外出求學時一般倔強,讓我無奈而又倍覺心疼。
站台上擠滿了將去天南海北的乘客。媽媽穿過混雜的人群,在候車廳的角落裏尋到了一方空地。她將笨重的行李擱下,示意我坐在柔軟的包裹上。我沒有推讓,我知道,此刻一切的推讓都等於無用。
她在候車廳裏走了半天,終於撿到了一張廢棄的報紙。待她席地而坐之後,我便將背包裏的白手帕遞給她,她笑笑說:“你一路上還得用呢,要是被我弄髒了,你在眾人麵前掏出來多難為情。”話畢,她自顧抬起粗糙的袖管,擦拭額頭上的滾滾汗珠與鼻翼兩側的風塵。
她令我前去買了站台票,她說務必要將我送上列車。她又忘了,我所乘坐的列車要淩晨才會到達,而淩晨,便又意味著明日。
我說:“車站隻出售當天的站台票,淩晨的站台票要等十二點過後才能買到。”她麵露忐忑地問我:“那淩晨還有人上班嗎?”我堅定地拍拍她的手背:“有!有!一定有!”
片刻後,她在喧鬧的人群深處,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睡著了。我不忍心驚擾她的清夢,隻得安靜地坐在行李上。我知道她雖然已經熟睡,但心裏依舊惦念著我的這包行李,我稍有動作,她勢必會從夢中驚醒。
落日的餘暉灑進了小小的站台。媽媽蘇醒過來,怔怔地看著我:“餓嗎?媽給你買點吃的。”我搖搖頭說:“媽,咱們去車站附近的旅館歇一歇吧,反正不貴。”她思索了片刻,看著我困倦的麵容,終於起身拍打衣上的灰塵。
在旅館的房間,我又一次注視她沉沉睡去的臉。幾根枯黃的頭發貼在扁平的額頭,皺紋像一條條蜿蜒的河流,布滿她雙眼四周。她的鼾聲依舊動聽,依舊讓我覺得親切,覺得踏實。
她生怕錯過列車,總是在驚醒時一遍又一遍地問我:“兒啊,現在幾點了?現在幾點了?”待我仔細端詳手表,告訴她確切的時間後,她才又慢慢轉過身去,鼾聲漸起。
從旅店出來之後,星月已閃滿了夜幕。我不停地跟媽媽說:“媽,待會兒我走了之後,你記得再回來睡。”她一麵提著行李小跑,一麵疑惑地問我:“行嗎?我們不是都走了嗎?”我說:“行,當然行,這房間得到正午十二點才算退房呢!”
她不顧列車員的勸阻,硬將我的行李送進了臥鋪車廂。她說了很多讓我記不清而又使我淚眼朦朧的話。我將她送到了車門口,又一遍提醒她記得回旅館睡覺的事情。
三月的站台上,依舊有刺骨的寒風。她站在昏暗的燈光下朝我揮手,我始終看不清她那時的麵容。這一別,又是三百六十五天。
躺在列車的臥鋪上,我一直凝視著左腕上滴答旋轉的表針。我在想她獨自睡熟的情景,在想她倔強得讓我心疼的眼神,在想她隻身步上回程山路的背影……
也許,這便是塵世裏所有媽媽的寫照。她們耗盡了一生氣力將兒女養大,似乎隻為這一次又一次的相送。而相送的真諦是什麼呢?是你隨飛馳的列車趕往那繁華的都市,實現此生夙願,還是她孤身一人回到那條黃沙漫漫的路途,繼續永無休止的思念?
握緊她的手
我很少寫媽媽。因為,她與中國的大多中年婦女一樣,確無任何特別之處。
也許,曾有過那麼些年,我是無比依眷著她的。可這樣的時光終會如江水般滾滾逝去,再不複返。我長大了,頂著成年的責任,在社會這個龐大體係裏無日無夜地奔波勞累。
我以為,如螞蟻般的忙碌就可換來媽媽的半生清福。想必,我是忘了,在我奔波的時刻,媽媽的身形也在跟著奔波;在我消停的時刻,媽媽的心仍在繼續奔波。
媽媽的病痛仿佛是在一夜間瘋長出來的。我從不知曉,微胖矯健的她竟會堆積了這麼多的舊患。
她堅持不去醫院,坐在冰涼的板凳上,直直不發一言。看著她蠟黃的、布滿歲月風塵的臉,我忽然有些感傷,並回想起了我的孩提時期。
我與此時的媽媽一般,無論遇到怎樣的病痛,都拒不赴醫。或許,在旁人看來,這一點是與媽媽相近的。可我心裏明白,媽媽執拗著不去,大抵是知曉醫院的高收費以及我身上這幾文錢的來之不易。
握著媽媽粗糙的大手,我微笑著說:“媽,你別擔心,醫院裏我有幾個交好的朋友,會對咱們格外關照的。”
她疑惑地看著我,如當年我問她“打針真的不痛”時一般。我點點頭,她這才踉蹌起身隨我出門。
凜冽的風中,她搖擺得像個醉酒的老漢。望著前方一片茫茫,我頓時有些哽咽。那麼多年的時光,那麼多次病痛外出,終於有了今時的位置顛倒。
我攙扶著她,一麵在雪地緩慢行進,一麵四處遙探,是否有車輛從此經過。
躺在慘白的床單上,她緊攥住我的手,一刻也不放鬆。我笑笑,學她當年鼓勵我的模樣,輕拍手背,堅定地告訴她,一切安然無礙,都會好轉起來。
如我所願,媽媽出院後,恢複得很好。她回歸生活,成了原來那個剛強、堅毅,用雙手撐起整個家庭的中國婦女。
聽著初愈的她在昏暗的廚房裏把刀子揮舞得劈啪作響,我內心百感交集,第一次覺察到了時光的可怕。甚至在想,倘若真有那麼一天,這廚房就此安靜了,或是已換他人,坐在客廳等待一家圍聚,享受熱氣騰升的飯菜的我們,會不會對著那個空缺的位置,霎時熱淚滿麵?
飯後,我抑住胸中狂湧的風暴,溫柔地握住媽媽的雙手,預備細細端詳。我真切地想要記住,是怎樣的一雙手,將我從四腳匍地的羸弱病身扶持成今日頂天立地的漢子。
媽媽迅速抽回了手,相互捏搓著,平和地道:“有什麼好看的,嗬,老了,這手都跟樹皮一般了。”
我鼓足了勇氣,再次握緊她的雙手,全神貫注地審視每一條綻開的口子,每一路殘留深痕的傷疤。多年的勞苦,讓她的骨骼異常粗大,堅硬的指甲旁,那些被雪水凍裂的細紋,像田間小徑一樣縱橫交錯。
那夜,我躲在暗黑的臥室裏哭得不得自已。從未想過,媽媽的雙手竟會是如此光景。
握緊她的雙手,當她病痛、疲憊、閑暇的時候。仔細翻閱,你將會領悟,為何媽媽會被稱作天下最偉大的職業。
媽媽的疼痛日
在我印象中,媽媽是沒有生日的。
多年來,我都不曾問過,她亦不曾主動提及。我一直以為,性情剛烈的她不愛這種媚俗的禮節。倒是我的生日,她從未忘懷過。每到那一天,媽媽都會領我上街,給我買好吃的東西,漂亮的衣物。那時的我覺得,這是一年之中最幸福的一天。
後來,我逐漸長大了,也開始明白,我來到這個世間的程序。它既不如媽媽所說的,是從大山那邊撿回來,也不若爸爸道的,來自一個很遙遠的地方。我的發源地是媽媽的身體,那麼簡單與空洞,可又是那麼溫暖與安適。
我終於懂得感激媽媽,在那一天給予了我生命,讓我得以在今時看到眼前一切美麗的景象,還有所愛之人。
成年後,媽媽再沒像從前一般,於生日那天領著我買東買西。可盡管我一無所獲,她還是不曾忘卻。總會在家中反複嘮叨,今天是我的生日,巴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此日是多麼特別。
之後,我考上了大學,立誌成為一名優秀的醫生。開始認真聽堂、做筆記、看資料,忙得不可開交。
當上到婦產這一章節時,授課老師先講了疼痛的分級。原來,人所能感受到的疼痛可分為十級。被蚊蟲叮咬,列為一級,屬於最微弱的痛覺。分娩,則被列為十級,也就是人世間最強烈的痛覺。
我的思緒忽然從皺褶課本上飄飛到家鄉的田野中。窗外陽光明媚,不知家中如何,媽媽是否還和往常一樣,背朝太陽地在黃土中默默勞作?
大概,我是清楚媽媽生日的。每年的同一天,她都會買上一些水果糕點去看望外婆。外婆偶然會說她又長了一歲,給她煮上幾個紅皮雞蛋。她欣欣然將蛋小心翼翼地剝開,遞給外婆一半。
我想,在媽媽的感激之外,還存有著一些愧疚。因為在那時的她已為人母,已懂得在塵世間,作為一位媽媽的艱辛。
我不明白,當這巨大的疼痛襲來並延續之時,她們在想些什麼。那一聲啼哭,既是一個新生命的象征,也是讓她們豁然重生的唯一理由。
在經曆了最殘忍的折磨之後,她們還得對這個予之疼痛的人會心一笑,並心生愛意,將這一日年年延續。
原來,我們的生日,便是媽媽的疼痛日。我們在大笑著飛越過童年,少年,青年的歲月之時,是否想過,每一次生日,都該為媽媽安心地補償一次?讓她知道,這個節日,並不僅僅屬於她的孩子。
你在窗外看明月
這些日子,我常常懼怕著時光過境。可即便我不去詢問,不去翻閱壁上日曆,端午的沉思,還是早早地叩響了我的心門。
對於在外的遊子來說,常年顛沛流離的生活與生活的窘迫,人世冷暖,已經讓他們的心誌達到了異於常人的成熟。塵世中,許多不能忍受的苦痛,他們總是能咬牙挺過,並且不發一言。但對於家這個簡單的字眼,心裏卻始終保持著柔軟而又愧疚的溫熱。
家在遙遠的千裏之外。西麵的風已讓我們的耳目閉塞,無法聽聞從家鄉而來的聲息。站在綿延的山脈之中,我時常覺得自己是縱身於一片汪洋大海。因為我已經辨認出,我的家鄉,是在這個山穀的哪個方向。而我,又要順著那個方向不停地向前,才能達到那個飄著嫋嫋炊煙的柴扉之內。
端午前,媽媽給我打電話,略帶惆悵地說,兒啊,樹上的月亮可真圓啊。你那兒是什麼模樣呢?對於這麼一個簡單至極的問題,我非但久久回答不出,還紅了雙眼。握著電話,看著天上朗朗明月,忽然覺得人世悲歡離合,原是這麼短暫而又淒涼。
這頭,清冷的小雨,已在窗外淅淅瀝瀝地飄灑了幾日,我亦有幾日不曾出門。可我還是在這頭無比鎮定地告訴她,圓啊,這裏的月亮和家裏的一樣圓。
質樸的媽媽以為我所說非虛,竟高興地跟我笑道,原來全世界的月亮是同一個模樣啊。我不語。這些年,我走了上千裏的路,橫跨大半個中國,卻不曾好好地牽著媽媽的手,走出那片飛鳥不過的高山,好好看看,外麵繁華而又喧囂的世界。她被大山與貧瘠困頓了一輩子。
披衣伏案的時候,忽然想起卞之琳的一首詩,“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你裝飾了別人的夢”。對於步履已漸蹣跚的媽媽來說,我是否就是她一生不改的風景?
不管我走過多少路途,見過多少名勝古跡,和多少朋友在一起胡吃海喝。她總是眷戀著我,總是默默地審視著我,牽掛著我。我如同那輪樹梢上的明月,那麼悄悄地,深深地,朗朗地照進了她的心裏。
於是,我將我的心痛傳到了每個出門在外的孩子耳朵裏。告訴他們,端午之時,一定要記得看月亮,並把那月亮的容貌盡可能細致地彙報給媽媽。因為,你是她最想看到的風景啊。如果,連她都不知道你此地是何景狀,還有誰會那麼義無反顧地注視著你的行程?
我多想有那麼一座會飛的山,能把我日夜兼程,馬不停蹄地送到媽媽身旁,好好地陪同她吃上一頓團圓飯,聞聞她親手包的粽子。也想給她念念,那段由我改編的詩句。
你在川江之處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川江上看你。江河壯闊了你的心,你壯闊了媽媽的夢。
母愛的疼痛
我是一個在標準式的三人家庭裏長大的孩子。雖然是個女兒,可父母格外地嬌寵,尤其是爸爸。所以相比之下,我一直懼怕媽媽。可媽媽又恰好是家裏的財政大臣、廚房總監,我也隻得在閑暇之時討好她。
記得小時候我是個小饞嘴,老愛跟著媽媽在廚房裏進進出出。特別是每個周末,爸爸休假之時。因為那兩天,媽媽必然會做上一道爸爸最愛吃的青椒火腿。而我,總想第一個嚐到那種滋味。於是,就這麼跟著媽媽,站在她的腳邊,仰頭看著她刀起刀落地切著那鮮紅的火腿。偶然,她會放一片到我嘴裏,自顧切菜的同時還不忘罵我一句“小饞嘴”。我迅速捂著嘴巴,生怕那塊肥美的火腿會從我口裏掉出來,大口大口地嚼著,偷偷地樂。
七歲那年,媽媽因為傷寒安躺了將近一個月。於是,那種渴盼青椒火腿的心情,如同大病初愈的媽媽急著要見一見陽光一樣。
午後的廚房裏重現了往日的叮叮當當。我仰頭看著媽媽,未等她下刀,我就早已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緒,吵著嚷著要她先切一片給我。她未如我想的一般,照舊進行著自己的工作。我見狀,開始不依不饒地揪扯著她,硬要她給我一片。結果,在我的揪扯中,媽媽的左手被刀鋒劃了一下。頓時,一些鮮紅的液體就緩慢地從那個裂開的口子滲透出來。我不知道當時的自己到底是因為懼怕媽媽的責打,還是因為初次見到鮮血,猛然大哭起來。
媽媽顧不得手上的傷痛,和藹地看著我,一邊用沾滿油漬的雙手幫我擦拭著淚水,一邊告訴我要學會勇敢。在她的教導下,我逐漸安靜了下來。這件事,就如同一顆小小的種子紮在了我心裏,化作了媽媽的雙手。讓我在後來的十幾年裏,依靠著它,無畏人生的艱險。
二十五年後,不清楚家人是因為遷就我,還是真的喜歡,他們也愛吃青椒火腿。尤其是女兒,整天跟著我,進進出出。
一次,她硬是要穿著我的拖鞋跟著我。小小的腳控製著那雙對於她來說是那麼碩大的拖鞋,敲在地板上,整個屋子裏劈啪作響。
我進廚房炒菜,她跟著過來。“咣”!一個置於茶幾上的花瓶應聲而碎。我怕她穿著拖鞋摔倒,趕緊拾揀。慌忙中,一塊殘缺的玻璃片劃破了我的右手。鮮紅的液體一出,女兒頓時大哭起來。我笑著,想起當年我和媽媽在廚房的那個場景。
於是,我如媽媽一般,顧不得自己的傷口,為自己的女兒擦淚。那些淚水如同小溪一般沒過我的手指。我安慰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