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進入傷口,一陣酸澀的刺痛從指尖傳遞而來。可我必須鎮定,不能表現出任何異樣。因為我知道,那樣的話,女兒也會因此懼怕傷口,並且會哭得更加厲害。就這樣,我一邊忍住疼痛,一邊教導著女兒如何勇敢。
廚房內,女兒沒有再跟過來。我一個人,竟忽然淚流滿麵了。
二十五年的人世滄桑,終於讓我切身感受到了當日媽媽的用心良苦,以及那心甘情願的疼痛。
不變的愛
十三歲之前,她一直住我隔壁。十三歲之後,她去鎮裏求讀中學,便從此與我遠遠相隔。印象中,她是一個極為寧靜的女孩。孝順、懂事、成績優異,似乎所有少女該有的優點都讓她盡數囊括了。
每次犯錯,媽媽都會以她來作為正麵教材批責我。因此,那時的她對於我來說,是一彎遙不可及的新月。
她早年喪父,外出求學之後,家中便唯剩女人。我站在午後的陽台上,經常能看到女人在街道上吆喝的背影。女人經常穿一件皺褶巴巴的藍布外套,沿街叫賣一些從農貿市場上批來的水果。
我以為,她定會如媽媽所說一般,披荊斬棘,衣錦還鄉。可事實,並不這樣。初二那年,她因早戀問題,成績一落千丈。班主任再三開導,不見成效,最後,一個電話打到村委會,找到了女人。
女人是一路小跑著去的。秋風刮起土路上的黃沙,揚成一團無法驅逐的雲。我站在泥濘的田埂上,目睹了這感人的一幕。
聽說,女人才進學校,便掀起了滔天巨浪。女人卑微的神態和襤褸的衣衫,徹底點中了城裏學生的笑穴。他們在寬敞的跑道上學女人走路,相互揶揄至前仰後合。
她穿出人群逃離學校的時候,女人跟在她身後追了許久。最後,女人氣喘籲籲地坐在校門外的花壇邊默默流淚。
女人坐在她的寢室門口等了整整一天。她嬉笑著和一陌生男孩走進樓道時,臉上忽然布滿了陰雲。後來的事情不得而知。女人回來後隻是哭訴,那是孩子第一次如此對她。
女人把壞掉的水果逐一拾撿過來,說是送給媽媽喂豬。她們站在樹蔭密布的院落裏攀談,我聽不清她們談話的內容,卻記得媽媽一次又一次遞給女人手帕。
後來的事情,任何人都不曾料到。她義無反顧地退學,隻身去了北京。臨行前,她回到村裏。女人咬牙切齒的模樣,在我少年時的腦海裏印成了一幅再也塗抹不去的畫麵。
就這樣,年歲逐增,那些關於她的傳聞,漸然如雲霧般消泯而去。我邁著青春裏惶惑的步伐,一波三折地念完中學,考上一所外地的三流院校。
大二那年,聽媽媽談起過她。據聞,她在北京嫁了一個挺有錢的東北人,不但生活過得有滋有味,還給女人彙了一大筆錢。但遺憾的是,女人一直沒去郵局兌取那筆彙款。後來過了期限,這筆錢再度退回原址。
媽媽說,再多的錢也洗刷不了女人這些年的苦楚與恨意。
一年後,她莫名其妙地回到了村裏。衣著雖然光鮮亮麗,神色中卻溢滿了淒怨。
原來,那個身價百萬的東北男人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又另覓了新歡。無處可去的她隻能重回故地。
村裏人都以為,女人不會再理她。因為,在她外出的這十年間,女人到底吃了多少苦頭,她不知道,也從未問過。事實沒有半點懸念,在她回來的當天,女人便為她鋪好了新床。那張繡著她乳名的被褥,倏然使她嚎啕起來。
對於媽媽來說,惟一不變的,是那份僅屬於兒女們的無悔無求的愛。
多少愛在時光中來不及
每個男孩對媽媽的心境,似乎都是要經曆這種裂變的。從幼時的不可或缺到少年的默然隔閡,再到中年背後的執手含淚。
他曾先後遭遇了落水、失蹤、喪父等生活的磨難。他以為,人生的一切苦難都必須獨自承受。也正由於漫長的單親家庭生活,使得他擁有異於常人的毅力。譬如,當同齡之人還在輕易哭鼻子抹眼淚的時候,他已懂得男兒有淚不輕彈,當周圍的同學依舊拿著父母節省下來的生活費大肆揮霍時,他已經開始琢磨自己往後的人生路。
至今,他還清楚地記得,念中學之時,媽媽先後幫他調換了三個班級。當時覺得她是出於恨鐵不成鋼的理念,想找一位嚴師來管束他,可後來才驚覺,事實並非如此。她之所以舍得花錢四處托人調換班級,是因為怕自己的兒子在長期的單親家庭生活環境中,不知不覺沾染上女性的某些特質。前兩位班主任,都是家庭主婦,與媽媽一樣。唯獨最後一位是一個聲如洪鍾、剛正不阿的中年男人。
慢慢地,他開始不由自主地疏遠了媽媽。他再不會將腹中的心聲吐露於她,讓她幫他出謀解惑。因為,他有了很多很多不可向旁人傾訴的小秘密。由於發育的緣故,他的身體已經有了明顯的變化。這,他不能對他的媽媽說。由於情愫懵懂,他對周圍的某個異性已經產生了無可名狀的依戀,這,他不能對他的媽媽說。由於交友愈加廣泛,他有了更多的地方和更多的遊樂場可去,這,他不能對他的媽媽說。
他的媽媽就這樣漸漸地在他的成長中被疏離。他也害怕自己變成媽媽那樣,做事優柔寡斷,缺乏主見。於是,他不得不逼迫自己要變得更男人一些。
烈日當頭的時候,他敞露著膀子,在環形跑道上揮汗如雨;眾人意見分歧時,他挺身而出,將他們的矛盾化解;旁人碌碌無為之時,他已經開始摸索寫作,靠微薄的稿費來貼補生活。
很多年後,他不再為他的衣食發愁,因為寫作,因為當初的努力和改變,他有了富足的生活。在大學最後兩年裏,他不曾伸手向媽媽要過一分學費,他的寫作之路,也已然步入正途。於是,他有了時間慢慢回想舊日的很多時光。
當他提筆要為他的媽媽寫下一些東西時,愈發明白時光的殘忍和無奈。她已不複當年的模樣。那條清幽的石板路,她往往要呼哧呼哧地走上半個時辰才能到達盡頭。他含著淚,坐在書房的窗台上,一麵看著她忙裏忙外,打掃庭院,一麵細細地用筆揮摹:我的媽媽。
當他看到史鐵生的一句話,忽然淚如雨下——“兒子的不幸在媽媽那兒總是要加倍的。我真想告誡所有長大了的男孩子,千萬不要跟媽媽倔強,羞澀就更不必了,我已經懂了,可已經來不及了。”
看完這段話,他第一時間想起了早逝了的爸爸。他有很多的時間都在想,都在懊惱,爸爸這短暫的一生,都還未曾接受他盡孝道,便匆匆消散了。
親愛的孩子,趁你的父母尚且健康安好,好好地疼惜他們,將那些你想說,又覺得羞澀的話,告訴他們。別讓你的愛在最後,趕不上時光匆匆的腳步。
對媽媽的解釋
幼時,曾做過一道極為奇怪的題目,至今記憶猶新。偌大的試卷上,僅有一行簡潔的文字,要求解析“媽”“娘”這兩個字的字麵大意。
此題分值一百。
我翻了字典,尋了書籍,安安本本地從中照搬,不敢有絲毫竄改。用筆一一標記,謄抄,擴展,加入自己的思想,硬是將那兩頁慘白的試卷寫得無縫可見。直到確定答案的完滿,無懈可擊後才昏昏睡去。
翌日,交卷之時才發現,除了最為調皮的那兩個同學之外,幾乎所有人都將自己的答案黑壓壓地畫滿了卷麵。他們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住念叨熟悉,等待先生點名起立,流暢地誦出自己的文字。
狹窄的學堂裏,四十五種不同音色的回答,竟無一個讓先生解開緊鎖的眉頭。他踱著步,在講台上徘徊了許久,推門而去,遠遠地歎息,慢慢消失在昏暗的樓道深處。
沒人知道,就如此簡單的兩個字,還能有怎樣奧妙的解釋?我與其他的一些同學一樣,又花時間查了更多資料,亦問過了很多人,包括自己的父母、外公、玩伴等。他們的答案與我的是那麼相似,“媽”“娘”都是在生活中對媽媽的口語叫法。而媽媽是什麼呢?媽媽是給予我們生命的偉大女性。
先生肯定了我答案中的一點。媽媽與“媽”與“娘”是同一人,隻是叫法不同罷了。可至於何謂“媽”何謂“娘”,說我理解得還是不夠貼切。
台下的同學嘩然。他們在讚同我答案無比完美的同時,也開始抗議先生的苛刻。
先生不語,領著我們做了一次課外活動。廣袤的郊外田野上,一些健壯的馬匹正在奮力耕地。它們麵朝黃土背朝天,頂著烈陽與呼嘯的皮鞭,默默流著大汗。沒有人去注意馬匹。大多人的眼睛,始終在搜尋著暗處的秧雞,河中的遊魚。
歸來後,先生問,你們剛才看到了什麼?台下炸成一鍋。各抒己見,樂此不疲。先生擺了擺手,憤憤地道,你們看到了“媽”字“娘”字沒有?
鴉雀無聲。他撫桌輕語,將“媽”分開,她的左麵是“女”,右麵是“馬”,將“娘”字分開,她的左麵是“女”,右麵是“良”。而今日,它們二字皆在野外天地之中。
從字意簡要說來,“媽”便是如駑馬一般默默辛勤勞作的女人,“娘”便是將你由頑劣捶打成優良的皮鞭。它們都代表著媽媽,卻有著不同的職責。前者,是在揮灑生命汗水的同時為你換來安定的生活。後者,卻是忍住心中慈愛、淚水,用皮肉的痛楚讓你於安逸中看清人生的航向。
它們終要組合為一體,擁有一個可書於紙上的最妥帖的名字,那便是媽媽。
先生說完此話後,拂袖離去。天真的我們開始回想,今日山野中的無名馬匹,破空響亮的錚錚皮鞭。原來,它們一個是“媽”,一個是“娘”。那群孩子中,有一人將這樣的荒謬解釋鏤刻在了心板上,並不厭其煩地將它屢屢翻出,向旁人傳達。
親愛的孩子,於這裏,我也把這個荒謬的解釋傳達給你,隻願你能時刻把那個叫做媽媽的人放在心上。
讓我做你的爸爸
很久之前看到過一則笑話,意在體現廣大勞動人民群眾的智慧。故事說,有一天,某一位地主心發慈悲,把欠債的那些農民全都召集起來,信誓旦旦地說:“你們欠我的錢,全部都一筆勾銷了,我知道你們這輩子也還不清。要是有下輩子,你們怎麼報答我呢?”這些農民無不歡呼,紛紛叩謝。
幾乎所有人說的都是我來世結草銜環,做牛做馬一類的話,唯獨有那麼一位稍微年長的老頭,理直氣壯地說:“來世,為了報答你,我決定做你的爸爸!”
曾經,我很喜歡講這個笑話,以此來批判那些沽名釣譽的守財奴。可如今,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因為我實在找尋不到,這天底下,還有什麼樣的報答比做父母更難更徹底。
年幼時,我很是淘氣,據媽媽回憶,很多次她因為我的調皮痛哭流涕,甚至懷疑我是暗中被人掉包。因為她與爸爸都不像我這般無法無天,桀驁叛逆。成年之後,我忽然變了一人,興許是因為學書寫字的緣故,開始明白做父母的艱難之處。
很久之前,我打算為我的媽媽寫點什麼,她這一生操勞過度,早早地患了許多舊疾。作為一個樸實的女性,她在我心中所烙下的堅毅和勇敢,是任何一個成年男子都無法比擬的。很多時候,我甚至無法想象,這些年的悲苦和厄運,為何沒有將她壓垮?近幾日,我算是想明白了,也對我的弟弟有了一個滿意的答複。我說,她之所以那麼無堅不摧,縱踏荊棘,僅僅因為,她是媽媽。
是的,因為她身為媽媽,心中便無形有了牽掛和大愛。這種大愛迫使她不得不藐視塵世中的一切苦難和不幸的遭遇,她知道,在這個脆弱的家庭裏,她便是一片永恒的藍天。倘若,她忽然倒下了,那麼,生活所留給我們的,將是永無天日的黯然。
我的媽媽,就這麼執拗地與時光和生活對抗著。拿到人生第一筆豐厚的薪水時,我坐著飛馳的馬車,越過滾滾山路,遠遠地把她從田地中喚回了家,我告訴她,以後不要再種了。她握著那把錢,哭得不知所措。
後來,她真閑暇起來了,開始四處逛逛,和一群不相幹的老人閑談。我想,我該為她寫點什麼東西,以作日後的念想。於是,我一本正經地與她對坐,找來本子,要她說一說童年的趣事,回憶這一生最值得感動的過去。
許久之後,她疑惑地抬頭,喃喃說道:“這童年,真沒什麼好說的,都是苦日子,要說,就從有你和弟弟之後說起吧!”於是,我給媽媽撰寫的簡單的回憶錄,就這麼無緣無故地沒了童年。她一生的開始,是我和弟弟。
我曾抱怨她這一輩的人太喜歡憶苦思甜,可如今才知道,對於她這一輩的人來說,根本就不可能有完整的童年。時代的動亂和貧窮,給予他們的,僅僅隻是恐慌。不像我,有著那麼多可歌可憶的童年趣事。
寫著寫著,一回首,淚水打濕了筆跡。我對著在門外擇菜的媽媽說:“媽,下輩子讓我做您的爸爸吧,一定好好慣著你,讓你有一個可肆無忌憚可無限追憶的童年。”
我知道,這是最為徹底的報答。可是,人沒有來世,但願媽媽的下半輩子,即為另一世,可以得到孩子的嬌寵,重新過回那些我們曾擁有的肆無忌憚的童年。
最真最痛是媽媽
直到此刻,事過已三百多日,我仍是難以忘懷在那場山崩地裂災難之中喪生的孩子們。我無時不在想,在那一刻,他們心裏所盛滿的惶恐和悲哀,是不是都全然得依靠自己的媽媽來緩解和釋放?
災區已籌備重建。那些坍塌,麵目全非的樓層不用多久,便會再次聳立於雲霄之間。可那些消逝的孩子們呢?他們要何時,才能重返人間?此時,我願意相信佛理,願意相信因果報應,三世輪回。因為隻有這樣,我才能安慰自己,那些善良而又純真的孩子,遲早是會換一種方式光臨人間,繼續他們不曾走完的人生路。也隻有這樣,我悲絕的內心才能得以片刻安然。
朋友說,災難中,孩子是最為可憐的。不論他們是死是生,記憶中,都有了一場揮之不去的噩夢。他們的淚水在尖叫與晃動中漸漸凝固,他們的麵容因不斷下落的石塊慢慢模糊,他們的呼喚被時間推移得了無生息。
活過來的孩子,不是身體有了殘缺,便是失去了親人,心靈刻滿了傷痕。他們的一生還很漫長,可也正因為漫長,才變得讓人無奈而又悲淒。
每每想起這些孩子,我的淚水就會在眼眶裏打轉。我先後去過幾次四川,甚至會說一串流利的巴蜀之語。可這又能怎麼樣?外人所給予的溫暖再多,都隻能彌補他們外在的缺失,內心的空白和恐懼,豈是我們所能填補和更改?
我們更改不了這樣的結局。孩子們是可憐的,可有著比他們更為可憐的,更為讓人感動的人物,那便是於災難中生還過來的媽媽。
這些媽媽裏,不是失去了孩子,絕望無助,就是孩子已經不幸殘疾,對生活沒了希望。我們似乎不明白,為何媽媽的愛,永遠要比爸爸多一些?那是因為,媽媽的心,永遠都比爸爸的要柔軟一些。
想想,我們是如何來到塵世的?是在媽媽的腹中孕育十月,經千難百折後,才哇哇出世。我們第一個接觸的人,其實該是媽媽。在未來到塵世之前,我們就與她密不可分了。我們與她的生死連在一起,血脈相連。
有這樣的關係作為前提,媽媽如何能不在往後的歲月中動情,拚死相護?
可我們似乎不知道,孩子所有的苦難,在媽媽那兒,總是要加倍的。我們不幸斷了一條腿,在媽媽心中所造成的痛楚,一定是逾越了兩條。我們不幸失去了一隻胳膊,在媽媽心中所造成的陰影,一定是逾越了兩隻。我們所有的所有,不論喜悅、悲淒、彷徨,在媽媽心中,都是要成倍的。
可她偏偏不能這樣。她得忍住喜悅,告訴我們戒驕戒躁;她得忍住悲淒,告訴我們勇敢地活下去;她得忍住對生的絕望,等待和你,重臨人世……
全天下的孩子啊,我多希望你們能懂媽媽,體諒媽媽。因為這世間,最真愛你們的,最樂意為你們奉獻所有的,永遠隻能是媽媽。
最好的時間差
多年來,我一直佩服媽媽的估算能力。雖然她沒有讀過書,卻是能把每次做飯的時間捏算得恰倒好處。
學堂離家大概有兩公裏。每個清晨我都必須在雞鳴前醒來,穿衣吃飯,然後步行至學堂,開始一天的讀書生活。中午,不管我是急急奔入門內,還是與夥伴們一起搖晃至桌前,都會有熱騰騰的飯菜端到我的麵前。
我時刻在想,媽媽是不是有千裏眼?要不,怎麼可能知道我到來的時間?
暑假,我偶爾待在家中,為在農田中操勞的媽媽做飯。可無論如何盤算,總會出一點小差錯,不是做得太早,飯菜皆涼,就是做得太晚,讓媽媽在桌旁饑腸轆轆地空等著。
我懊惱過很多次,也向媽媽請教過很多次,可媽媽說,她也不清楚為何。反正,她就是知道,我快來了。
年少時想,媽媽大抵是覺得我問的次數太多,煩了。要不怎麼會搪塞我呢?
多年後,我也有了孩子,和當日的媽媽一樣,係著布滿油漬的圍裙在廚房裏徘徊,盤算著他即將到來的時間,然後生火做飯。不管他是早歸還是晚回,我都能遞給他一碗熱騰騰的飯菜。我甚至覺得,隻要每日能看到他吃完我做的飯菜,就是此生最大的幸福了。
他時常問我,為何能掐算得那麼準確,就知道他將至家門的時間。我笑笑,說我自己也不知道。
媽媽來探訪我的那些天,我總會帶她到小區裏的健身所逛逛,讓她有機會和同齡的一些老人們多說會兒話。往往,我是把她一個人留在那兒,獨自回家來了。因為我知道,媽媽要是看到我做飯,一定會前來幫忙。可這麼多年,她都沒好好吃過幾頓我做的飯,想想,是該有所補償了。
我盤算好時間,偶然,把頭探到窗外去尋找媽媽的身影。可盡管如此,我還是擺脫不了一如當年的陰影。飯菜不是上得過早,就是上得過晚。
我忽然明白,我已繼承了一位媽媽該有的天性。那是一種對自己孩子才有的敏銳直覺,它像一種習慣一般已融入到我生活的每個角落。
這種習慣,就像能為自己孩子盤算出做飯的最好時間差一樣普遍。它無可避免地拋卻了媽媽,毫無保留地傾注到了孩子身上。就像當年媽媽拋卻外婆,無法為她計算出時間差,是因為要把愛全部灌注給我一樣。
這是一位媽媽無法更改的本能。
我的爸爸在流汗
在我童年的記憶裏,有那麼一位不同尋常的男孩兒。他很少與我們玩樂,隻顧著安靜思考問題。老師曾悄悄告訴我們,他患有嚴重的自閉症。當然,我不清楚自閉症是種什麼疾病,隻是恍惚明白,那是一種不愛說話的毛病。
不過,他的成績一直很是優異,這點,不得不讓我們心生歎服。每次考試過後,媽媽總是會拿著成績單,指著他的名字嘮叨:“這是誰家的孩子?真是懂事,老是考第一!”每每聽到此話,我都忍不住暗自憤慨,到底誰才是她的孩子?
由此,我與他結下了莫名的仇怨。我以為,這光是我一人的想法,後來在一次壞學生聯盟中,我才發現,原來在這個小小的校園內,他竟無緣無故地結下了那麼多仇家。
我們盤算著,要好好報複他一下。當然,我們是很有計劃性的。譬如,在行動之前,派人好好地打探了一下他的家庭背景。萬一他的爸爸或是媽媽就在學校教書的話,我們便不敢輕舉妄動了。排除了這個可能性,計劃就可順利進行。
調查結果顯示,不詳。沒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做什麼的,住在何處,這給了我們一個很大的潛在威脅。沒有人願意做領頭羊。
這個原本轟轟烈烈的報複計劃,就這般悄無聲息地無果而終了。很多天後,老師布置了一項任務——上交最讓你感動的一句話。
很多人從書上抄了。我清楚地記得,自己用精美的作業本,從《全國優秀作文選》上工工整整地抄了一大段。
他沒有抄,看得出來。他交的是張紙條。幾乎每個同學都因他紙條上的內容瘋狂發笑。他說,我的爸爸在流汗。
我站在講台上,晃悠著他的紙條說,我們大家都來改一個吧,你改個我的爸爸在小便!我改個我的爸爸在要飯!哈哈,押韻又工整。最後,意想不到的事兒發生了,一向性格溫和,寡言少語的他,第一次發了火。
教室裏,鴉雀無聲。他將已被眾人扯碎的紙片拾揀起來,一言不發。我永遠記得那個憂傷的神情,像一朵在春天凋零的山花。
那段不知所雲的話,竟然得了最高分!幾乎所有人都憤怒了,為老師的不公而呐喊。他沒有做任何解釋。老師亦沒有。
很多個日夜後,我大學畢業,受媽媽之托到工地上找舅舅說些事情,汗流浹背的感覺讓我心生感慨。
烈日下,搬著磚塊的舅舅含淚說,小弟老是不吃早餐,給他的零花錢也舍不得用,舅媽每次洗衣服,都能從他的口袋裏搜出疊放齊整的錢來。我問,幹嗎不吃,這可不是一個好習慣啊!舅舅你得督促他,他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呢!
豈料,他卻哽咽了,說小弟說了,他掙錢不容易,花著心疼。頓時,在一旁攪拌砂漿的我,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仇家。那句,我的爸爸在流汗。
想想,當時調查不詳的他的爸爸,大概與舅舅是同一職業吧?也隻有這類職業,才能刻苦銘心地讓小弟,讓他早早懂得生活的艱辛。懂得在虛度時光之時,時刻掛念那位正在天地間為你無怨無悔,默默流汗的老爸爸。
我曾聽說,校園裏是一個攀比的小社會,家境富裕的孩子,都在炫耀著,而家境貧寒的孩子或許會因此受到欺辱。可是,孩子們,不管你家境多好,那些錢財屬於你的父母,離開了父母,你或許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是。將心比心,要珍惜父母的血汗錢,同時也要關愛身邊的同學,以助人為樂。然而,家境貧寒的孩子,你也無需自卑,努力學習是改變命運最好的方式,感謝上帝給你磨礪的機會,讓你在曲折中不斷成長,頂天立地。
回家的路
爸爸寬闊而又有些佝僂的後背,是我一整個童年裏最為刻骨的記憶。
學校離家甚遠,但有公車。可小學六年,我都沒有坐過一次公車。爸爸堅持要用他那輛笨重的鳳凰牌自行車接我,一接便是多年。
每次放學衝出校門口,我都會以最快的速度收斂起自己兒時的劣態,恭恭敬敬地走到爸爸跟前,等他把我抱上後座。很多時候,他會心疼地問,跑那麼快做什麼啊?爸爸會一直等著你的。下次,慢點兒,知道嗎?我用力點點頭,催促他快些回家。他似乎不知道,我之所以跑那麼快,並非怕他久等。而是因為怕同學們看到,我有那麼一位貧窮而又不懂著裝的爸爸。
回家的路上,有一家貼滿糖紙的福利社。每每經過那個福利社門口時,爸爸總會下意識地停下,他知道,我愛吃裏麵的一種名叫“變色龍”的糖果。我安穩地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等他歸來,他總會朝我大張的嘴巴裏丟進一枚或青或綠的糖果。而後,他呼哧呼哧地蹬著自行車,騎行在田野間的小路上。我用力吮吸著酸甜的糖果,將染了顏色的舌頭努力地伸出來給他看,他哈哈地笑著,振動著我童年的歲月。
後來,我念高中,再不喜歡他來接我了。可我不敢說,我知道爸爸向來桀驁的性格。於是,每每我總是第一個奔出校門。偶然,與爸爸閑談的家長們會說,你女兒真懂事,怕你久等,一下課就跑了出來。爸爸總是笑笑,雙手死死地扶住自行車把,等我上去坐穩,他才緩緩地蹬起踏板,在寬闊的馬路上迎風而行。
爸爸再不會抱我了。我長大了,有了少女的矜持,和一些難以名狀的隔閡。當然,我也再不會央求著爸爸給我買那些花花綠綠的糖果。我告別了童年,告別了羊角辮的時代,也告別了酸甜的可將我舌頭變色的糖果。
偶然,我漫不經心地對爸爸說,爸,以後你就別來接我了吧,學校離家那麼遠,反正有公車。爸爸抬頭瞅瞅我,低頭接著咣咣地敲打著木頭。我以為,他不會再來接我了,可當我第一次放棄奔跑,心無顧慮地,悠然地走出校門時,才發現他早已在門口久候多時。
我陰沉著臉,歪坐在他的身後,隻字不語。他似乎覺察到了我的不悅,一路上,故意將車速放得很慢。他當然不清楚,自己的女兒為何在那個年紀悲喜不定。
其實,我喜歡上了隔壁班的一位男孩兒。隻要爸爸不來接我,我就可以坐上公車,和他走上那麼長長的一段路,依靠那麼短短的一段時光。可爸爸從始至終都沒有做出讓步。我想,他應該是知道的,所以,故意用這種無聲的方式來阻擋住我初戀的懵懂情懷。
高三那年,我義無反顧地選擇了住校,我說,學習過於緊張,我得將更多的時間投入學習。爸爸破天荒地答應了我的要求。可周末回家的時候,他仍舊堅持要來接我。
那時候,我已經和那個有著劍眉星目的男孩兒交往了。每晚自習後,他都會將我送到宿舍門口,而後,一步三回頭地消失在幽深的校園小徑深處。我開始走神,開始失眠,開始有了無數個莫名其妙的念頭。後來,他在課上給我寫情書被老師發現了。我以為,他會一五一十地將所有的“罪狀”都坦白出來。殊不知,他卻一人承擔了所有的後果。他說,那是第一次給我寫信。
他的父母執意要他轉學。周末分別那天,我們都不曾見上一麵。就這樣,那場純如梨花白如雪的初戀就這麼慘淡夭折了。
那個陰雨濛濛的下午,我在爸爸的背後一麵努力地撐著傘,一麵哭得不能自已。後來,他興許是發現了,竟然停下身來,與我一起,悠然地在田間小路上散步。我記得在那條路上,他曾喃喃地說,人生總是要去經曆一些事兒的。
之後,天平已經失衡的我,隻能將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了高考這一邊。考場內,無論怎樣地忐忑不安,驚心動魄,隻要出門看到偉岸的爸爸,我的心就會瞬間得以平定。
後來,我北上念書,一年一回。每次歸家前,爸爸總會將我乘車的路線和到站的時間盤問得清清楚楚。而後,用那輛已是破舊不堪的自行車,載我回家。
畢業後,我放棄了留校的機會,毅然回家,在臨城找了工作。沒過多久,我分期買了輛車。心想,這樣,爸爸便不用來接我了。
我打電話跟爸爸說:“爸,我這個周末想回家,和一個朋友,你和媽在家等我。”他在那頭說要來接我,我說,不用了,我買車了。
等我開車經過那個福利社門口時,忽然見到在炎炎烈日下,靠著自行車一動不動的爸爸。我下車,拉住他的手說:“爸,不是叫你不要來接我了嗎?你真是的,都等多長時間了?”他拍拍我的肩膀道:“回家再說。”
燥熱的田間小路上,我多次停下,拉扯著爸爸上車,他執意不肯,說上了車後,自行車怎麼辦,再者,沒換衣服。我了解他。於是,隻能與朋友無奈地坐在冷氣徐徐的車內,跟著後背佝僂大汗淋漓的爸爸,慢慢前行。
一路上,爸爸回了無數次頭看我。朋友終於忍不住問,你爸怎麼老回頭看我們呢?這樣可不太安全。
我忍住熱淚,平靜地說:“他一定是怕我忘了回家的路。”
一次次接你回家,是父母傳達對你的牽掛與想念的最簡單的方式。已然懂得心疼他們的你,也不要拒絕這一種可以早一刻鍾見到你的方式,陪著他們靜靜走一段,一段回家的路,回憶一段早已熟記於心的風景。
爸爸的獨白
當我的雙手再也握不穩那雙纖細的木筷,我不得不承認,我老了。我原本寬闊的後背不知何時已在歲月的風沙中彎折。我再不能給你當木馬,為你換取一泓如秋日清泉般的歡笑。
你終於長大了,帶著成年人的敏銳與固執。你不再懼怕我的嚴厲,因為你知道,無論如何,我也不能像當年那樣聲色俱厲地點數你的所有過錯。此刻,我們似乎換了位置。你經常埋怨我的嘮叨和遲鈍,並把我一人留在家中不聞不問,這使我想起多年前的你。
你興許已經忘卻了,你孩提時有多麼調皮,為了修整你的頑劣,我便經常將你反鎖在屋內,任憑你對著冰涼的鐵窗哭鬧、撒嬌。
我經常在吃飯的時候看電視,每每這時,你總會陰沉著臉,慢慢疏導我。你告訴我很多養生的道理,你說,吃飯的時候看電視影響消化,對胃不好。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惜,我從未改正過。
你知道嗎?我此刻的吃相有多麼難看,很多時候,連我自己都看不下去。明明在嘴裏咀嚼的飯粒,它偏要掉進碗裏;明明握緊了筷子,它卻無緣無故抖個不停。我實在不願讓你看到我今時的樣子。
很多時候,我多想告訴你,不要打斷我,讓我繼續說下去,即便那是瑣碎的嘮叨和無休止的重複。你知道嗎?這不是現在才有的病狀。你小的時候,我必須像這樣一遍又一遍地安慰你,一遍又一遍地讀著同樣的故事,直到你沉沉睡去。
當我不想洗澡時,不要羞辱我,更不要責罵我。你記得嗎?我曾編造了多少理由,多少謊言,隻為哄你洗澡。
當你對著電腦喜笑顏開,而我卻在旁邊不知所以時,不要嘲笑我,耐心點兒,握緊我的手,並給我一點時間。我曾教會你多少事情啊!教你吃,教你穿,教你如何麵對自己的人生和後來可能出現的一切挫折。
回家之後,我常常借故和你說話,但我又常常忘記自己要說的事情,或者,忽然在談話中失語。這時,你總會匆匆轉身離去,並告訴我,等下次想起來時再告訴你。我多希望你能簡單地安慰我,不要著急,並讓我好好想想,如何繼續。如果我始終無能為力,不要緊張,陪著我,對於我來說,重要的不是說話,而是能跟你在一起。
當我的腿不聽使喚,且為此情緒低落,上來扶我一把,鼓勵我,就像我當年扶著你邁出人生的第一步。
偶爾我會告訴你,我真不想活下去了,你不要生氣,因為總有一天你會了解,任何一位風燭殘年來日可數的父親,永遠都不想成為兒女的負累。
試著了解我,並忘卻我曾犯下的過錯。不管我曾經做過多少使你傷心的事情,我都始終一如既往地把最好的留給你。
當我鼓足勇氣靠近你時,不要感傷,不要生氣,耐心點,幫我走完最後的路,我將會盡我所能地寬愛你,我的孩子。
智齒
爸爸長智齒之時,我已二十。沒過多久,我的智齒也破肉而出。媽媽笑說,爸爸多年輕呢,就連最後一顆牙齒都是和自己的兒子同年生長。我笑笑,因為此時的爸爸,顯然垂垂老矣,遠不如當年健碩。我知道,他背著我翻過幾座大山的年紀,已悄然飄逝,一去不複返。
在我們這兒,智齒不叫智齒,得叫“盡頭牙”。大抵是習慣了書麵用語的緣故,起初竟覺得別扭,可時日一長,卻覺得它是那麼貼切。最後一顆牙齒,不就意味著終結,意味著事物生長的盡頭嗎?
我與爸爸不一樣,我的盡頭牙來得悄無聲息,走得也淡然不覺。爸爸就不一樣了。疼痛與浮腫,在他的臉上持續了整整大半年。起初尚好,能吃點清淡的飯菜,後來疼得實在不行了,隻得喝稀飯。
媽媽偶爾打趣地說道:“老頭子,我以前說,盡頭牙長得早的人,福氣都比較好。生得晚的,怕是得注定勞苦一世。你不還笑嗎?說什麼像你這樣不生盡頭牙的是如腳踏七星的人一般罕見,若在古代,得當皇帝。現在好了,腫得比誰都厲害!”
爸爸不答話,悶頭喝他的稀飯。
周末,我去醫院谘詢了一下。問,同樣是長盡頭牙,為何我的這般安然,爸爸的卻會那般厲害?
醫生道:“牙齦一樣是有年歲的。年輕的時候,牙齦柔軟,具有彈性。於是,牙齒很容易就能從其間頂裂出來。年歲逐增,它的彈性以及恢複能力就會順時銳減,因此,生長之時,便會愈加疼得厲害。”
我記得,那一個清早,我一直處於一種龐大的憂傷之中。很小的時候,爸爸就是我全部的依靠,當他背著年幼的我,徒步攀登幾座高山之時,便已成為了我心中那座神山。我堅信,塵世中,怕是沒有什麼可以將它催垮了。
如今,一個弱小的盡頭牙,竟會把他折磨得如此難堪。或許,是它出現的時機不對,或許,是個體差異的原因。可不管我用何種方式來了以自慰,終是不能否認,爸爸已老這個事實。
他和他的牙齦一般,已經承受不了任何一個看似微小的變動。他隻能按照這樣的方式,日日重複,續完他的一生。
我忽然想起媽媽說過的話,盡頭牙生得晚的人,注定勞苦一生。我想,我更寧願把它看成是一種幸福,因為,越來得晚,則說明他吃過的苦越多。人的一生,總是有許多無法言明的苦難要去麵對的,索性,爸爸在年輕之時,已把它們全部嚐遍了。
晚上,我第一次氣定神閑地與爸爸聊天。順手,給他削了一個蘋果,切於杯中,用勺子慢慢搗碎,雙手呈遞給他。他一臉茫然地看著我。我說:“爸,你這一生,已把該吃的苦都吃過了。以後的苦,讓我來替你嚐吧!”
那一夜,我失眠了。時光抵不住飛逝,帶走了父母年富力強的體格,帶來了他們鬢角的一縷華發。我知道,我已如口中的智齒一般,在塵世中破肉而出,該去承擔自己本該承擔的責任了。讓年邁的父母,安度晚年,來感謝父母的生養之恩。
我比爸爸走得快
爸爸晚年得我這一女,實屬來之不易。可恰巧我又是那般調皮,而且花言巧語,所以爸爸一直寵愛著我。這樣的寵愛,從來沒有因為我逐增的年歲改變過,甚至一直延續到了我的大學生涯。
高考填報誌願,我和所有的同學一樣,選擇了外省的高校。媽媽著急了,怕我在外麵吃苦受累。可爸爸卻說我這麼大的人了,是該到外麵磨練一下了。
爸爸說是這麼說,可每次我回學校,回家,都是媽媽在家做飯,獨他一人在車站癡癡等待著。從小爸爸就是我的一座山,我不相信世間有何事能夠難倒他。於是,我有任何困難,我都會告訴爸爸,讓他給我出主意。
每每下車看到爸爸,我總是很主動地把手裏所有大包小包的東西扔給他,然後長長噓一口氣,大步向前走著,邊走還不忘和我的那些舊朋新友短信聊天,電話長談。
再後來,我暑假不回家了,我留在外麵跟一幫朋友做事。爸爸每天晚上準時給我打電話,朋友們都笑我還跟個小孩子一樣。於是,我告訴爸爸,我們這裏晚上有的時候也要上班。從那以後,爸爸的電話終於由一天一次,變成了一周一次。
過年回去,爸爸左右打量我,說我瘦了。我敷衍地回答他,恩,是瘦了。其實,他哪裏知道我這個假期胖了足足六斤。
他告訴我,要多鍛煉,鍛煉能夠幫我改善體質。我討厭跑步,討厭那種全身流汗的感覺。於是,爸爸就叫我走路,快速的走動。為了讓我有信心一直鍛煉,爸爸親自督促我,和我一塊走路。
傍晚,我和爸爸在小區的花園裏競走。開始我和他有一段距離,可隨著時間的推移,距離越來越短。我在後麵用力地叫著,爸爸,我快追上你了,我快追上你了,像小時候他催促我一般。我能看出來,在我的催促中,他顯然有些緊張,並且在努力加快自己的步伐。幾次,他險些摔倒。可盡管這樣,結果還是我贏了。
我當時是多麼的雀躍,歡呼不已。因為,他在我心裏,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山。哪怕現在已上大學的我,仍然無法相信能夠戰勝他。
大年剛過,我便著急要走,因為學校裏我們組織了一個社團,並且創辦了一個培訓班,我要去張羅新的招生計劃。
爸爸將那些平時我愛吃的東西早早地預備好,裝入了一個黑色的背包裏,怕我在車上餓著。他反複囑咐我,這個包可以留在身邊,隨時可以打開,並不麻煩。媽媽則把我平日裏的衣物收拾妥當,足足一大口袋。
車子進站的一瞬,爸爸將我的兩大袋行李背起,叫我拿票先上車。我習慣了這樣的接送方式,自是沒有理會他。我以最快的速度衝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定,不一會兒,爸爸就已經將我的行李背到了座位上,並且擱置安好。
我怕他會在車上嘮叨太久,於是哄騙他這車很快就要開動了。他如平時一般,隻說了一句路上小心,便匆忙地下車了。
我無聊地向窗外張望著,忽然一個老頭闖入了我的視野,背著一個大大的行李包,艱難地行走著。前麵一個清瘦的男孩手捏車票,催促著他快些。他將背上的行李包用力向上聳了聳,站定了一會兒,他用頭向著車門的方向抬了抬,嘴唇動了動,好像是示意男孩先擠上車,他隨後就來。
那男孩朝著人潮擁擠的車門口直奔而去了。這時那老頭才把那重重的行李袋放了下來,身形狼狽。幾秒鍾後又吃力地背起,朝著車門的方向走過去了。
我急忙扭頭,淚眼模糊,不忍再看。
我想,爸爸的模樣,大抵也是這樣吧?
當然,我再沒有透過車窗與爸爸告別,更不清楚他是以何種故作灑脫的姿態來與我揮手。因為此時我懂,無論怎樣優美的揮手,都隻能代表著離別。
我想起那日的競走。爸爸大口地喘氣,大笑著說他的閨女長大了,長大了。幻想無數個鏡頭對著爸爸,在車站的出口處。列車在還有幾分鍾就到達的時間裏,他是如何地欣喜和焦急。列車在距離幾分鍾就開動的時間裏,他又是怎樣地無奈和黯然。
或許,他真的老了。從他大口大口的喘息裏,從他手抱行李時蹣跚的步履中,從他滿布深陷魚尾紋的臉上。隻是我習慣了他這樣徹底地付出,並且不會為這樣的徹底去察覺歲月刻磨下的印記。
我比爸爸走得快,無論是在車站裏還是車站外。可這樣的快,也許正是爸爸所希望的,也是我無法改變的。
記得小時候爸爸曾對我說過:“你以後要走前麵。”
我問他:“為什麼我要走前麵?”
他捏著我的鼻子微笑著說:“隻有這樣,我才能看到你是否安全。”
如今,已為人母的我,常警惕地追隨著孩子顛簸的腳步,生怕一個不留神間他又摔倒。忽然想起爸爸,心頭湧著無限酸楚。父母之愛,就是默默注視著孩子的背影,看著孩子平安才安心的質樸情感。
原始溫暖
我時常愛笑話爸爸,多年之後亦然。他不懂得城市的繁華與誘惑,更不懂得各國時政與當前要聞。他的生活是毫無波瀾的,如每日桌前必啜的那杯老酒,黃昏過後的那支香煙。
念大一那年,我經常跟一幫來自天南地北的朋友們胡吃海喝,偶爾會記掛起家中那位老頭。記得一次我打電話給他之時,恰巧已臨近放假。我在這頭豪邁地說:“爸,你想吃什麼,我給你買!”他卻不顧我一片好意,在那頭委屈地道:“我看還是算了吧,買得再多,我還不是吃我自己的血。”
盡管他這麼說,我還是在上車前給他帶了幾包當地特產——泡椒鳳爪。他一邊皺著眉頭說我這是用街邊食品來敷衍他的血汗,一邊找來碗筷,把那包東西一點不剩地騰到了碗裏。晚飯之時,他獨自一人吃著鳳爪,喝著老酒。嘿嘿地衝著我笑:“這雞腳做得不錯。”
我哈哈大笑起來,他與媽媽一臉茫然地呆坐桌前。我說:“都什麼年代了,你還叫雞腳。你沒看人家那袋子上明明寫著‘鳳爪’嗎?”
光陰似箭,一笑已是多年。
我在城市找了份工作,生活雖不算富裕,但也還不錯。大學之後的那幾年,我再沒回過家,更沒給爸爸帶過什麼泡椒鳳爪。閑暇時會想,那老頭喝著老酒吃著花生米的時候,會不會想我,還有那久違的泡椒鳳爪?
想想終歸是想想。爸爸沒向我說起過,而我亦沒有問過。
幾年之後,我結了婚。丈夫家居城市,又是上班一族,因此對於家務之事頗為生疏。爸爸來城裏逗留了不到一日便急著要走,我打電話給丈夫,叫他買一些泡椒鳳爪給老頭。
爸爸極為欣喜地自倒了一杯老酒,慢慢品嚐著這碟久違之物。這頓飯吃得實謂漫長。爸爸硬是把那整碟鳳爪全給吃了才停筷。我暗自高興,想想丈夫廚藝不錯,原本到超市沒找到鳳爪的他,自己買回一些雞爪來做了,還讓爸爸吃得如此高興,打算表揚一番。卻不料爸爸在臨走前竟冒出一句:“這雞腳不是特產吧?怎麼和你前些年給我帶來的有些不對味?”我握著爸爸的手,難再言語,忘了到底有多長時間沒有聽過“雞腳”這個詞了。
丈夫多少不悅。爸爸不知,廚藝不精的丈夫為這道菜耗了多少心血。當夜,我為爸爸的無意向丈夫道歉。
半夜起身,給遠在千裏之外的朋友打了電話,不通。發了短信過去,要他次日便給我郵過幾箱泡椒鳳爪。爸爸看著我一箱箱地把那些舊物搬到桌上,疑惑地問道:“我說你這是想撐死我,還是想開店鋪啊?”我頓了一會兒說:“這是給你買來當花生米下酒吃的。”
晚飯之時,他一邊吃,一邊說這雞腳不錯,還是當年那個味。我笑笑。這麼些年了,我每次都和他說,該叫鳳爪,人家城裏人都是這麼叫的。他也曾努力過幾次,卻還是不習慣。
他是老了,那麼謙卑與守舊,這樣一個簡單的詞都改不了。他注定是要與城市脫節了,最終淪為我口中經常所說的“老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