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仇猶風雲(1 / 2)

馬玉亮

明代詩人楊升庵寫過一首著名的《臨江仙》詞:“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這首詞,曾隨著《三國演義》片頭曲粗獷激越的旋律,響徹大江南北,長城內外,至今仍時時回蕩在我的心頭。這位24歲中狀元,後因“議大禮”觸怒嘉靖皇帝遭廷杖,死而複生後在雲南度過幾十年淒苦的謫戍生涯的詩人,在經曆了由人生之巔到人生之穀的大起大落後,對古今萬事持這種曠懷達觀的態度,自在理喻之中;而能在平平淡淡度過60載光陰的我的心中引起共鳴,則緣於一筆沉重的宿債,一段沉埋於曆史深處的詭譎風雲。

我生於仇猶山之陽,億萬斯年羅河、冷泉河彙流衝積而成的這片狹長穀地,氣候溫和濕潤,土地肥沃豐饒,繁衍生息了我的祖祖輩輩。2400多年的風雨滄桑,兵燹戰火,饑饉洪荒,血淚浸淫,曆史的遺跡早已蕩然無存,但是,幾百代人的口口相傳,卻使那場慘烈的血戰的細節都栩栩然在人們的心頭演繹、展現。

那是一個夏日,高神山巔仇猶君廟廢墟上,幾個七八歲的孩子圍坐在一起,聽其中一位斷斷續續講從父兄處聽來的“天子爺”的故事,全然沒有顧及雲飛霧走,雷電交加,暴雨傾盆。刹那間,一幅奇異的情景出現了:滾滾翻卷的烽火狼煙,獵獵飄揚的殘破軍旗,狼藉的破車,扭曲的死屍,如雷如潮的嘶聲呐喊,如泣如訴的悲涼號角,一匹白馬從如蝗的矢鏃、從刀叢劍樹中騰躍而起,騎者披發仗劍,破碎的白龍戰袍帶縷紛飛……

我們全驚呆了,任烏雲翻飛,任金蛇狂舞,任雨箭淋身。造化的神奇魔力,竟能超越時空將逝去的景象重現,以至多年後我仍能感到心靈的震撼。

以後,我以一個農家孩子的執著,苦苦尋覓,尋覓那逝去的一切。“圍巷”的陣陣鬆濤,“披頭崖”的叢叢黃花,“天靈蓋”似臥牛的荊叢,都曾引發我思古之幽情。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中期,風起雲湧的文革浪潮已逐漸失去其誘人的光環,百無聊賴的我鑽到故紙堆中,小心翼翼地拂去千年塵跡,發掘人類的沉甸甸的記憶。我發現,中國古代的史官們,大都像他們手中的竹管筆,寧折不彎,剛直不阿。我倍感榮幸的是,我們這個仇猶小國居然得到那麼多正直史官的垂青。在先秦和兩漢的一些重要史籍《戰國策》、《呂氏春秋》、《韓非子》、《史記》、《淮南子》中,都有關於仇猶的記載。《戰國策》記載:“智伯之伐仇猶,遺之廣車,因隨之以兵,仇猶遂亡。”“何則?無備故也。”西漢淮南王劉安著的《淮南子》說:“夫仇由貪大鍾之賂而亡其國。”東漢高誘注:“仇由,近晉之狄國。晉智襄子欲伐之,先賂以大鍾。仇由之君貪,開道來受鍾,為和親。智伯因是滅取其國也。”《呂氏春秋》是記載最詳細的一部書,《呂氏春秋》說:“仇猶之君將斬岸堙穀以迎鍾。赤章曼枝曰:‘詩雲唯則定國。我胡以得是與智伯?夫智伯之為人也,貪而無信,必欲攻我而無道也。故為大鍾方車二軌以還君。君因斬岸堙穀以迎鍾,師必隨之。’弗聽。有頃,諫之。君曰:‘大國為歡而子逆之,不祥。子釋之。’赤章曼枝曰:‘為人臣不忠貞,罪也;忠貞不用,遠身可也。’斷轂而行,至衛七日而仇猶亡。”盡管《戰國策》、《史記》是以“無備亡國”的典型,《淮南子》和東漢高誘注是以貪小失大的範例昭著史冊,給我心中的偶像塗抹了愚氓的色彩。

上世紀八十年代後期和本世紀初,對仇猶廢墟的兩次發掘,使我的認知實現了由理性向實證的飛躍。從發掘得知,仇猶城在今縣城東北的北村、水泉、南坪村之間。築城時間在公元前500年前後。城牆是用土夯築而成,說明當時的築城工具還比較落後。在城內牆西側試掘發現,“四層下的商末兩處坑墓……出土斂口折沿上斜、乳足黑皮褐陶鬲、蚌鐮、石刀,……還有樣式較多的石斧石器,……城牆的西側三層下,有大量的馬、牛、羊、狗骨架,說明那時還維持著耕作和牧獵結合的生產方式。”

仇猶國的滅亡是在公元前457年。按照戰國魏國史書《竹書紀年》記載:周貞定王十二年祭祀仇猶國君。再後來,仇猶君廟移到山麓,現在是牆倒屋塌,荊棘滿地。時間的流水,把曆史的恩怨情仇衝涮得了無痕跡。嗚呼!

作為僻處深山密林中的小國寡君,對春秋末期諸侯兼並、弱肉強食、貴欺詐、少誠信的時代大局缺乏了解,盲目輕信又剛愎拒諫,以致國破家亡、身死妃殉,是可以諒解並寄以同情的。仇猶滅亡當然還有更深層的原因在,那就是落後的生產方式和國家弱小。落後就要挨打,弱小就要被欺淩,這是千古不易之理。與當時采用青銅乃至鐵製工具和武器的秦、晉、齊、楚等大國比,一個仍然以石刀蚌鐮從事牧獵耕植的彈丸小國簡直不堪一擊,試想,一個九裏六十步的土夯小城怎麼能頂得住千乘大軍的鐵蹄踐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