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給事中楊漣又上一本,盡述移宮始末。天啟批道:“楊漣誌安社稷,當日竭力忿爭,忠直可嘉。”命昭示中外,以釋群疑。不多幾日把閣老方從哲,準他閑住了。朝廷新政,亦有可觀。隻是魏忠賢漸有恃強專權的光景,朝裏官員,如阮大铖、楊維垣、傅、倪文煥一班兒希圖榮擢的,摩拳擦掌,何止幾千人。正人君子,也有在朝班的,也有在南京的,未免有防微杜漸的意思。楊漣又上一本乞歸,他道:
臣妄言宮掖,禍當不測。乃蒙先帝特賜宣召,一介小臣徼主知於大命彌留之日,千載誇其殊遇,乃因備述移宮始末。蒙皇上有“忠直可嘉”之褒,微臣於此大有不安者。垂簾之秘事未聞,入井之煩言嘖起,不得不洗滌一番。乃臣發揚主德之苦心,反為誇詡臣節之左券,臣之不安一也。當時諸大臣共有防微慮隱之意,首請禦殿受嵩呼者尚書嘉謨,而捧皇上之左右者惟賢、一也。臣以憤爭之故,獨受忠直之名,臣之不安二也。宮禁自就肅清,社稷有何杌隉,而聖諭以誌安社稷為言,臣之不安三也。臣以窮蹇肮髒之人,而際二聖知遇,書生之福力,至此極矣。知止可以風頑鈍,能退可以省議論。乞浩蕩之恩,放臣同山農野老共詠堯天舜日,豈不休哉。臣齎本赴文華殿門叩頭畢,移出城外候旨。這本一進,天啟不發閣票,竟聽回籍,朝裏也就有些疑惑了。
其時為邊事紛紜,經略袁應泰,盡反舊經略熊廷弼之嚴,隻以寬收人譽。信任賀世賢,懸招撫之令,來投即納。諸將童仲揆、尤世功等往諫,隻是不從。三月失了沈陽。尤世功沒於亂軍中了。陳策、童仲揆分營紮渾河南。賀世賢突至,策開營迎納,遂為所殺。仲揆奮勇潰圍,請援於袁應泰。那袁應泰書生見識,道:“不必又添陷一支人馬。”遼陽遂相繼陷沒。袁應泰與巡按張銓、守道何廷魁共坐城東樓,張銓對應泰道:“坐汝屍,居遊魂,致我無成事而死。”應泰道:“公無閫外責,尚可退守河西。泰不才,當死於此。”銓下城,應泰舉火自焚。廷魁回到衙裏,趕一女二妾入井,然後自己也投井死了。張銓也被執斬於城外。幾日間,金、複、海、蓋州衛一齊陷沒,朝廷震恐。天啟諭吏部道:“熊廷弼守遼一載,未有大失。換過袁應泰,一敗塗地。當時倡議何人,將祖宗百戰封疆,袖手送彼。若不嚴核,何以儆後?著該部速查具奏。”朝議紛紛都沒主意。
五月天啟成婚,立張氏為皇後,王氏為良妃,段氏為純妃。隻為大婚事,匆匆又忙了月餘。閣老韓、少詹事徐光啟等,奏請贈恤遼陽死事諸臣。天啟準奏,贈張銓大理寺卿,尤世功、陳策少保,各賜諡蔭;指揮僉事崔儒秀、何廷魁各光錄寺卿,蔭錦衣衛百戶;童仲揆都督同知,吳文傑、周敦吉、戚金、鄧起龍、秦邦屏五人都督僉事。死節忠魂,略得表揚一番。有詩為證:
朔北燈火晝不分,從戎壯士氣幹雲。
忽驚戎馬頻相鬥,俄見經臣隻自焚。
戰將操戈甘白刃,孤軍禦甲泣青雯。
可憐入井紅顏盡,遼是家鄉水是墳。
且說奉聖夫人客氏,見天啟有了皇後,又有了妃子,當撒嬌撒癡道:“有了新人就忘了舊人!”天啟沒奈何,今日賞銀幣,明日賞田莊,越發恩待她了。客氏在宮裏還不十分放肆,一出宮門到了家裏,她哪裏看丈夫侯巴兒在眼裏,憑她尋少年美貌的恣意取樂。出入用大轎八個人抬著,四五道開棍,遠遠的喝道下來。那騎騾的下來,狗攮的好打呀。勢焰滔天,人人害怕。觸動了兩個給事中,一個朱欽相,一個倪思輝,各上一本,說她不該出入宮禁,藐視國母。天啟怕客氏發怒,把朱、倪兩個給事中,降的降,調的調。觸動了個有風厲江西道禦史王心一,上一本去救朱、倪二人。本上道:
臣嚐讀漢史,至文帝有所幸慎夫人,與皇後同席坐。中郎將袁盎,引卻慎夫人坐。帝怒,夫人亦怒,盎以尊卑有序對。帝悅,以語慎夫人,為賞五十金。夫妃匹之際,宮禁之嚴,盎以小臣,憨直乃爾。文帝不惟容之,而且賞之,亦謂其心,主於愛君,原非有他。不如是,則人主之過失,無由上聞也。況我皇上擅天縱之聖,具堯舜之資,何有於漢文。近者科臣倪思輝、朱欽相,疏論奉聖夫人客氏,其心不過謂聖明之諭旨不可不信,祖宗之家法不可不守,宮禁之防閑不可不肅。尚不至如漢臣犯妃匹之嫌,有卻坐之憨也。不意有幹聖怒,罪以沽名,遽加降調。臣恐聖主有納諫之資,佞臣進拒諫之計,則言者危,而天下亦與俱危,臣是以不能已於言也。夫言官亦何名之有,言者多,適以表我之能慮;聽者直,適以表我之能容。頌大舜曰舍己從人,頌成湯曰改過不吝,蓋惟此顯名。皇上能有之,皇上不自有,而以其名予臣,於是世始得指而稱之曰,此皇上之逐臣,曾以諫諍蒙譴者也。而言者之心愈苦矣。昔唐高宗欲立武氏為後,群臣苦諫,李獨曰“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遂至流禍唐室。大約佞臣之言,往往類此。兩科臣者,憂深慮遠,其言不無過激,然正其家事視國,忠於皇上之職分也。伏願諒其樸誠,俾還原官,行其所言。凡有章奏,更祈披覽之時,聖意三思,天下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