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度挽危亡”:王雲五自命“野牛”(2 / 3)

他在商務隻是小小的股東,和這個機構的關係不過十來年,比起許多元老前輩,他不過是個後進。即便他退出,也不至於有人責備他。他上有八十歲的父母,下有抱中的幼兒。然而,經過一月二十九日徹夜苦思,他最終決定擔負起複興的責任。雖然這樣做可能陷入極度的危險中,“但是他一轉念,敵人把我打倒,我不力圖再起,這是一個怯弱者。他又念,一倒便不會翻身,適足以暴露民族的弱點,自命為文化事業的機關尚且如此,更可為民族之恥。此外他又想起,這個機關三十幾年來對於文化教育的貢獻不為不大;如果一旦消滅,而且繼起者無人,將陷讀書界於饑饉。凡此種種想念,都使他的決心益加鞏固。他明知前途很危險,但是他被戰場的血興奮了,而不覺其危險。他明知前途很困難,但是他平昔認為應付困難便是最大的興趣,解決困難也就是最優的獎勵。”

一月三十日,他給商務全體員工每人發放十元救濟金,以供兩、三日的食宿。三十日,他在商務董事會緊急會議上提出,為了不致於因債務而倒閉,謀求將來複興,隻有將上海的職工全體解雇,除還清他們在館內的存款外,依法付解雇金。經討論,董事會同意了他的提議。二月五日,董事會通告上海職工全體停職,發資遣散。在三月十六日的董事會上,他再次提出,為了挽救商務,不能不采取斷然手段,如繼續救濟商務總館職工三千七百多人,則財務負擔太重,阻礙複興,如果解雇又會引起糾紛。解雇是一個冒險但有利於公司的措施,但此外沒有更好的辦法。董事會經討論決定接納他的意見,公告已停工的職工全部解雇,引起軒然大波,他成為眾矢之的,被群起而攻之。胡適寫信給他:“南中人來,言先生鬢發皆白,而仍不見諒於人。”從三月十六日起到八月一日商務複業,半年中,他幾乎無時不受辱罵和威嚇,親友都勸他脫離商務,他認為自己問心無愧,不肯聽從勸告,對任何攻擊一概不予理會,一心撲在商務的複興計劃上。到五月九日,已有兩千九百多名職工接受他的方案,部分職工以工會或職工會被難善後委員會名義請律師準備訴訟,上海商界領袖虞洽卿、王曉籟等出麵調解,商務印書館做出讓步,再拿出三萬多元補給他們,於五月十七日晚簽訂和解合同。

八月一日商務印書館複業當天,發行所掛上了他所擬的對聯:“為國難而犧牲,為文化而奮鬥。”為了複興商務,他著力在減輕成本和積極推廣營業這兩個方麵下手。十月,他就開始籌備“大學叢書”,十月六日,《東方雜誌》將要複刊,他親自起草了簡短而有力的《卷頭語》:

誰都知道在商務印書館被毀以至複業的程途中,我至少也算是掙紮得最苦的一個人,我為什麼這般的掙紮?這或許是許多人所想知道,卻沒有知道透徹的。

為的是維持企業嗎?像商務印書館這樣企業,固然大有維持的必要;但我不過是其中一個很小的股東,而且和它的關係也不算很久。為個人計,似乎不值得這般的掙紮;為事業計,似乎也還有更值得致力的地方。

為的是維持文化嗎?過去的商務印書館,對於文化事業固然有相當的貢獻;但是可為文化致力的地方也很多,不限於一個商務印書館;似乎也不值得把它看做第二生命。

我所以不顧艱苦,不避嫌怨,力排萬難把商務印書館恢複;並沒有什麼高遠的目的,隻是為我們中國人爭一點點的氣。

十一月一日,王雲五公開宣布商務“日出新書一種”,教科書除外。從一九三四年起,確實做到了每天至少出新書一種,多則二、三種。他說:“無論怎樣無能力的人,隻要肯把全副精神應付一件事,多少總有一點的成就”。這年二月,還推出了有名的“小學生文庫”。

一九三六年是民國以來全國新出版物最多的一年,全國新出版物的總數是九千四百三十八冊,商務一家就占了四千九百三十八冊,占百分之五十二。到一九三七年三月,王雲五任商務總經理已七個年頭,曆經浩劫的商務在他手裏恢複了五百萬的舊有資本額,不僅度過了“一·二八”的危機,而且業務正蒸蒸日上,處於商務曆史上的巔峰時期。此時,他卻萌生退意,想辭去總經理的職務,專心編纂《中山大辭典》。

這一年,王雲五五十歲。無奈張元濟誠懇挽留,他決定再留一年,留意物色適當人選接替他。不料當年七月抗日戰爭全麵爆發,商務再次陷入危機,他不得繼續留下,以應付危難的時局。這一留又是整整八年。

七月十六日,王雲五上廬山參加國是座談會時,已想好了應變之策,沿途與商務各分館有所交代,回到上海與張元濟密商,沿海各地終究不保,最後還是要到內地,過渡時期可利用香港,搶救物資的暫時地點是公共租界的中區。抗戰初起,他即派人到長沙購地,準備設廠;在廬山已急電上海把部分機器、紙張運到長沙,上海的物資也緊急動員往租界集中,並著手籌劃商務的戰時體製。

上海“八一三”事變使商務的出版工作中斷,到十月一日才利用臨時工場恢複出版新書。當年十二月,上海租界受日方壓力,已經不能作為文化供應的基地,他留在香港,利用香港的印刷廠和其他方便繼續出版,並供應大後方,直到香港淪陷。每年除了一兩次到內地參加參政會外,他幾乎都在香港。長沙分館印刷廠建成後,他又籌劃在江西贛縣和桂林、昆明等地設廠,昆明、桂林最後未成。為適應戰時情形,商務的考核辦法做了改動,出版物的版式也從節省紙張出發,作了改變。另外為戰時創編了中小學的補充教材,並陸續推出“戰時常識叢書”“抗戰小叢書”“抗戰叢刊”“戰時經濟叢書”“大時代文藝叢書”。

一九四〇年三月六日,王雲五在香港青年講習班演講,題目為《幾個“專家”的頭銜》,這是他的自我定位,也是自我解嘲。他在商務分為幾個階段,最初的九年是編譯所所長,並無困難,第二個時期做總經理就不同了。此前,他沒有做生意的經驗。外國考察回來,他宣布科學管理法,立馬碰壁,想在他的舊部先實行,結果想不到他們奮起反抗。人們以為以他令出必行的脾氣,不會輕易妥協,卻想不到他毫不猶豫地撤回了。他認為做事要顧全實際,不要專講麵子,因此不顧旁人譏笑,做了一回“撤回專家”,表麵上撤回,實際悄悄施行。總結這次失敗,他說得到了三個教訓,一是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凡是看來容易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失敗的。正如司機在險要的地方小心翼翼,到了平坦處往往出事;二、大鑼大鼓的做法往往失敗,要成功必須不動聲色;三、任何改革,必有阻力,遇到阻力,萬萬不可灰心,否則永無成功之望。

遭遇“一·二八”突發事變,在火光的餘燼中,他隻有忍著罵聲,解雇職工,解雇費達二百萬元,幸而此前暗中實行科學管理,存了二三百萬的款子,才能先大刀闊斧地解雇,再做複興。他因此得了“解雇專家”的名頭。半年後商務複業,多數人回來,待遇也提高了,人們這次逐漸理解他的苦心、公心。那時他的政策,是要使每個人都使用全副的力量,機器也不使空閑。這是工商業中科學管理的兩個要點,五年之間就把商務完全恢複。

“八一三”炮響,人們以為按“解雇專家”的作風一定會故伎重演,想不到他一變而為“維持專家”:在職的減薪,失去崗位的發生活費,暫時維持。他不僅沒有解雇一個還在工作的員工,甚至因戰事而失掉工作崗位的一千多人也一一給予津貼,維持他們的生計,隨後陸續安排。他當時的方針是有飯大家吃,無飯時大家吃稀飯。因為“八一三”和“一·二八”不一樣,“一·二八”,其他出版同業、其他行業沒有受損失,解雇的職工可以去其他地方。“八一三”是全麵抗戰,覆巢之下已無完卵。

到了抗戰時期,原料漲了,生意打了折扣,運輸困難,薪水又少不了,相比之下書價漲得不多。所謂“科學管理”就是打算盤,會打“小算盤”,還要打“大算盤”。所謂“大算盤”,就是把眼光放遠,目前縱然虧損,為著國家的關係和出版家的職責,他向來就有七本書賺錢,三本書虧本的原則,隻要做到內維持職工的工作、外適應國家需要即可。當然,“小算盤”還是要打,節省耗費,維持長期的辦法。他對中國人通常的“差不多”和“大概”很不滿,對於任何事,都以算盤專家的態度,處處精打細算,決不馬虎。不斷摸索找路,試驗,不怕失敗。因此又得了個“算盤專家”的稱號。

論舊學,他沒考過科舉;論新學,他沒進過學校,更沒有出洋留學,但是他興趣廣泛,什麼方麵都涉獵過,從社會科學的法律經濟到自然科學的化學、算學,甚至醫學,外文也通幾種,而且用笨方法讀過《大英百科全書》。好博而不能專一,所以他自稱“涉獵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