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3)

轟隆隆的炮聲一茬緊接一茬,監室頂棚的灰塵也一茬緊接一茬地落到五人的頭頂上。撣頭發撣得手酸的老板兒再也忍不住了,本是油光鋥亮的帥氣大背頭,這會兒儼然變成一腦袋灰突突的鵪鶉毛了。怒不可遏的老板兒顛兒著屁股就朝牢門衝去,搖晃著牢門大吼大叫:“獄警獄警,你給板兒爺我過來!”見獄警壓根兒不理他,又扯起洪亮的嗓門兒繼續叫囂,“你板兒爺我又不吃了你,就要點兒水洗洗頭發!再不過來,板兒爺可朝這鐵門上滋尿了啊!”說著話還真就扒了自己的褲子。

褲子剛褪了下來,身後便傳來一聲刺耳的女人尖叫:“流氓!”

老板兒“嗖”地提起了褲子,扭過胖身子在幾人的臉上掃了一圈,視線鎖定在了歪頭掩臉、一身男裝、正值花信年華的百合身上,老板兒納悶兒地扭頭看向她旁邊的人征詢答案。

坐在百合旁邊的是金狐狸,雖然僅僅年近而立,但看上去卻是經曆過大風大浪的硬漢氣質。金狐狸示意百合不用掩臉之後,剛要開口說話,恍然大悟的老板兒一連“哦哦”了好幾聲,壞笑著說:“哎喲喲,原來是一個姑娘,我就說嘛,男的怎麼長這麼好看,這眉眼兒這唇角兒……”邊說邊一臉色相地朝百合湊了過去,湊到近處時,一屁股坐到了她旁邊,“欸欸,妹妹你說你長得這麼耐看,扮男人多可惜……”老板兒情不自禁地往百合身上貼,被忽然跳起身的百合“不小心”地狠狠踩了一下腳,疼得齜牙咧嘴。百合起身坐到了金狐狸的另一側,說道:“都說人這智商和體重成反比,看來還真是。咱騙的是英國駐上海商務參讚,又選在華德路附近,按照慣例肯定會被關這兒來,但工部局監獄自打1906年起就不收女犯。本小姐要是不喬裝一下,萬一失手被抓了,肯定不跟你們關一塊兒,你們搭夥早晚能逃了,我一個人怎麼行。”

老板兒聽得一愣一愣的,邊揉著腳邊說:“沒看出來嘛,懂的還真不少……”起身要追著百合坐過去繼續套近乎,卻被左側的那位清瘦老頭兒拽住了胳膊。“哎哎,兄弟,道兒上都傳你用毒是這個,”瘦老頭兒豎著大拇指說,“我這混半輩子了,就想學學‘拍花’,你教教老哥。”

被這瘦老頭兒拽著胳膊,老板兒無奈地坐了回來,揶揄老頭兒說:“我說秀才哥,您在道兒上也算是老字輩兒了吧,道兒上哪個老大不得給您幾分麵子。不說是德高望重,您總得考慮考慮垂範後生嘛。老早之前就聽說您把在大糞池裏泡了三天三夜的鐵釘子藏凳子上,穿了人屁股,還以為是誰潑您髒水呢。怎麼連‘拍花’這種下三爛手藝您也有興趣?”秀才起初還以為這胖子是在誇他,臉上把謙遜的表情都準備好了,可越聽味道越不對,一番話說得秀才臉上一會兒白一會兒紅,掛不住地幹咳了幾聲。衝著秀才不屑地笑了笑後,老板兒又歪頭看向了百合,正堆滿笑容準備繼續套近乎,哪知還沒等他開口,卻招得百合連連翻白眼。不受待見的老板兒不爽地埋怨道:“板兒爺我行走江湖也有年頭了,還真就從沒栽過。要不是英國佬這票一個人幹不了,板兒爺我才不找你們……”沒等他埋怨完,剛被他搞了一肚子氣的秀才反唇相譏:“別廢話了,我們仨搭夥幹了有幾十票,也沒失過手,還不是你這喪門星……”

老百姓打扮的兩個青年人在槍炮聲中朝“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務處監獄”疾步走去,身材魁梧的陳文彬邊走邊問:“曉天,監獄那邊沒問題吧?”

“放心,仗打得這麼凶,誰還顧得上監獄?”黃曉天雖然戴著眼鏡,麵相斯文,聲音聽起來卻像釘子一樣硬,隨即又說道,“文彬兄,處座怪罪下來你往我這兒推。”

陳文彬“兄弟式”地衝他笑了笑:“我是‘黑賬簿’的執行人,你這個剛從政訓處畢業一周的小新丁,你扛得住麼?再說處座現在還不完全信任你,不然也不會讓我單線跟他聯係。”

見兩人朝監獄走近,早已等在監獄門口的獄警警惕地左右打望了一番,邊把他們引進監獄內邊從腰間摸了鑰匙出來。進了獄門後,獄警便把鑰匙遞給了黃曉天。黃曉天丟下一句:“那就委屈兄弟了。”劈掌便把獄警打暈在地。

有了獄警做內應,陳文彬原以為救出金狐狸幾人已勢在必得,哪能料想得到,即將把他們逼近死亡絕境的危險人物正朝著他們這邊襲來。此時三十來個偵緝隊的人正在隊長常楓的率領下朝監獄快速跑來,瘦得像麻稈一般的常楓時任上海警察局偵緝隊隊長,實際則是特高課派到上海警察局的一根釘子,剛剛接收到憲兵上尉荒木真太的密令,跑步趕去接管警務處監獄。

一場惡戰近在眼前。

監室內,老板兒和秀才已經理論得口幹舌燥。老板兒傻坐了一會兒後,了無樂趣地招呼起靠在牆角一聲未吭的那個陌生人來。這人身穿粗布衣裳,個頭不高,理了一個平頭,眯著雙眼靠在牆角一動不動。老板兒“兄弟兄弟”地叫了他幾嗓子也沒得到應聲,倒是惹來秀才不屑的暗笑。老板兒被秀才笑得有點兒不爽,衝那個不給麵子的平頭抬高了嗓音:“板兒爺叫你呢,癟三……”說著話就要過去揍人家。可胳膊剛一抬起來,就被電光石火間已躥到身後的金狐狸給抓住了手腕,“噓!”

幾人警惕地聽著外麵“三號監室,這邊……”及漸近的鑰匙晃動聲,很快,陳文彬和黃曉天就已經趕到了監室外。牢門被黃曉天手腳利索地打開後,金狐狸幾人沒有多問,對視一眼後便隨這兩個陌生人邁過一個個昏倒在地的獄警,朝著監獄外逃去。一直委身在牆角的平頭男竟也像突然複活一般,健步如飛地緊隨幾人逃去。

偵緝隊一路跑步前進,路邊已經無人看管的小攤被他們一連撞翻了好幾個,距離監獄僅有十來米遠時,金狐狸等人剛剛跑出了監獄大門,常楓讓兩人留下來關緊並守住監獄大門後,迅速下令讓其他人對越獄者格殺勿論。見偵緝隊來者不善,金狐狸一行人趁近拐進了一條小巷子,常楓則率偵緝隊邊追邊朝他們大肆開火。

秀才雖然已經五十多歲,在所有人裏麵年紀最大,但逃起命來卻像腳下抹了油,轉眼間就已經躥到了幾人的最前麵。陳文彬和黃曉天殿後,連連發槍掩護眾人,碎磚土屑在視線裏紛飛而起。

金狐狸吩咐跑到最前麵的秀才保護百合後,已經跑到拐彎處的秀才迅速折身回來,可剛一拉起百合,常楓舉槍便朝秀才的腦門兒上打來。就在秀才已經閃身不及隻待喪命之時,平頭男忽然雙腳蹬地躍起身來,忽地把秀才和百合雙雙按倒在地,飛馳的子彈打在了一旁的牆壁上,打下來一大塊石屑。平頭男拉起兩人便緊隨已晃著大屁股超過他們的老板兒,順著巷子的彎道拐了進去。而金狐狸猛走幾步,剛閃進拐彎後的巷子時,忽然彈身而起,抬腳蹬在南牆離地約莫三分之一處,隨即又借力彈到北牆半當腰,再朝南使力一躍,整個人便落在了約三米高的矮房上。

雖然黃曉天受過極為嚴格的訓練,但實戰這還是頭一次,心裏難免有些驚慌,致使他由於發槍過猛,不知不覺間就射光了槍膛裏的所有子彈。陳文彬見狀不妙,迅速命令黃曉天撤到後麵掩護大家往“安全屋”撤退,自己則繼續和對方火拚。黃曉天按照陳文彬的吩咐,剛剛壓低身子往後麵撤出了幾步,就聽見陳文彬痛苦地呻吟了一聲,一顆子彈狠狠地釘進了陳文彬的胸口,隨即而來的子彈也紛紛射進了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