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不懂呀!
吳寄:找一片泥土埋了吧!
——《無的心語》
問:“和尚為什麼說即心即佛?”
師曰:“為止小兒啼。”
問:“啼止時如何?”
師曰:“非心非佛。”
——《五燈會元》卷三問:“如何是平常心?”
師曰:“要眠即眠,要坐即坐。”
問:“常人不會,意旨如何?”
師曰:“熱即取涼,寒即向火。”
——《五燈會元》卷四隨手拈來,即得“生活禪話”多則,後兩則乃取自禪宗典籍《五燈會元》,讓讀者加以辨析與體會兩者之間寓意的異同處。總體來說,作者似乎在表達一種都市文明的疏離感,喧囂中的寂寞與忙碌中的空虛,從而勾畫出一種方向:任何思維的活動,不離世間覺,若能有所悟,便會產生悟道愉悅,在這刹那的頓悟中,人似乎會超越一切時空、因果,預見到無我的永恒。
所謂禪的生活,不外乎自內心的體驗中達到萬象化一,物我混同,追求一個高度綜合的境界,即觀照心像、情感,哲理及審美情趣完美融合的“高峰體驗”。集子裏就有一些可取的片段:牧童充滿笑容的臉在說話:我為什麼要一輩子帶你吃一輩子的草?
因為我是牛,你是牧童,你要牧養我。
——《要吃一輩子的草》
半夜,我得了咳症。
我對著眾多打著鼾的高低組屋說:不介意我再咳一會兒吧?
他們用鋼骨水泥了一整天的聲音敲打夜空:我們很介意。
——《我不介意他們介意》
丟了念珠的和尚抬著半條有光澤的腿,丟了佛缽的和尚抬著半邊有嫩意的乳房,一步一步地走,天色在想看心的顏色。
——《婦人要念珠佛缽》
生活中最難以認知的,莫非“悟”,雖說禪悟所求非常簡單,隻是認識本心,認識自性。不過,心為(感知的)境移,心有煩惱則迷。上述顯然是作者在字裏行間透露的一些觀察的信息,為我們的心靈添補一方“禪味雞湯”。
3.積雪
帶著曆史的愁容若從審美的角度來看集中的小說,達到“禪詩”般的境界的作品有:《街口門口或者心口》《沒有時間的雪》《落發為僧》以及《沒有青蛇》等篇。以《街口門口或者心口》為例,作者布置了一個具象(田雞)在三個不同的時空裏(田裏/城裏/地鐵裏)出現,由一種結局引出了三個迥然不同的處置方式(煮一碗田雞粥/買一口上好的棺木/化緣去吧),從而(由師父)點出了三個不同層次的微妙禪境(擺在街口/門口/心口),讓讀者去自我禪悟。
《沒有時間的雪》有詩意的題旨,意念與結構,一瞬間教人聯想起北島的詩句:總是帶著曆史的愁容/注視著積雪、空行。
文中雪的具象(乳房、唇、手、心房)以及周遭環境的意象(黑暗、火花、煙)等都在撐托“一團雪”“無法領悟黑暗中的一點禪機”;而“從求學時代開始,我就用全部的時間愛你”——這段話則點出了天機:雪,以及雪白的肉體蘊藏著的是作者難分難舍的愛,語文的愛,文化的愛。
愛,怎麼會變成是雪?這篇作品創作於1990年,正是母語的地位剛被大調整的年代,作者似乎傳達了對母族文化的執著與一種微弱的呐喊。那愛,雖“沒有先前的暖和,仍然勝過所有的黑。”——以禪意滲入小小說,有意想不到的表達快感。
4.飄雪
在下個華麗的世紀農政在建構他的文學大樓時,適逢世紀末的亂象,不過,這並不妨礙文學史的傳承。令人惋惜的是,農政那種推翻小說的萬有引力——那個從開頭經過中腰抵達結尾的慣性——的創作努力並沒有引起評論者的注目,當我們翻閱1996年出版的《世界華文微型小說論》集時,國內外(除了林高的論文)的多篇探討海外微型小說的論述中,農政的作品並沒有得到相對分量的重視。這或許是其作品無法以傳統的小說理論歸納、分析,或是內涵意念的“難懂與悟”,徒留文學史的空白與文學工作者孤寂的身影!
這也許是小說實驗的最大吊詭了。經八十年代的推動與九十年代的茁壯,微型小說繁盛的紀元看似方才降臨,鍥而不舍的文學工作者總有其與時俱變的處方,世紀將盡,農政在這浮光掠影的刹那捕捉了遠方“禪景”,下一個世紀的微型景象,應有一場平和但精致的開端。
下個華麗的世紀初,同樣是浮城、河畔,禪化的愛,文學的心情,在沒有時間的催促下,等一場“用全部時間愛你”的雪,是一樁愉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