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遊牧見聞(1 / 3)

遊牧是令人十分難以琢磨的。國際知名學者王明珂先生在《遊牧者的抉擇》一書中曾對遊牧生活的繁雜多變有過精辟概括:“由於遊牧生活有太多的變化、特例與危機……在一個遊牧社會中日常生產工作最主要的特色是,無論男女老少,人們在一年中絕大多數時期都十分繁忙。而且由於環境變數大,許多工作都是十分迫切或來得十分突然。因此雖然這些工作大致上都有依男女性別或年齡的分工,但由於其迫切與突然,所有的人皆需適時投入任何工作中,以及隨時做出行動抉擇以應付突來的情況。”依我近距離30多年的觀察,這段話是遊牧生產與生活的真實寫照。

1968年,4年的畜牧專業學習生涯結束了,我被按照幹部調配計劃層層分配到錫林郭勒盟東烏珠穆沁旗的一個人民公社工作。當時該旗總麵積4.7萬平方公裏,平均每平方公裏隻有牧業人口0.3人,可以算是草原上地廣人稀的典型了。該旗又鄰近大興安嶺中段的西麓,從東到西遍布可以稱得上豐美的草甸草原和典型草原。降水量、無霜期和土質條件勉強可以種植早熟型的飼料作物,人們在河灘地帶開墾了星羅棋布的飼料基地,但在幹旱和霜凍頻繁發生的情況下,加之當時尚未推廣灌溉技術和飼料青貯利用技術,每年的產量和利用率都很低,實際上牲畜的營養供給幾乎還是全部靠放牧。牧民們遊牧的距離雖然比過去在一二百公裏範圍內自由放牧時期有所縮小,但每年在幾十公裏範圍內搬家走場是常事。遇有災年旗和盟的兩級政府部門還會組織到幾百公裏外走場(敖特爾)避災。與曆史上的遊牧最大的不同是每個生產隊都集中建設一些接羔保育營地,建有棚圈和水井,儲備有少量飼草,以加強在牲畜產仔季節對母畜和仔畜的照料。所以,東烏旗當時的畜牧業形態應當就是搬遷範圍縮小了的遊牧業。

任何遊牧形式都要首先按不同季節的氣候、牧草和地形等情況確定季節性遊牧的範圍,然後再根據各人不同的經驗確定每塊草場放牧時間的長短。不同的季節裏牧民生產生活狀況和對草原、牲畜的影響存在著巨大差異。

秋季遠牧走場(敖特爾)

從秋季開始記述四季遊牧是因為這是水草最為豐美,走場搬遷最為頻繁,牲畜最為肥壯的季節,同時也是我初識大草原遊牧業的開始。1968年9月,我們9個一起畢業的學生被從盟裏分配到東烏旗,住在旗招待所等待往公社分配。晚飯後幾個人來到城邊的草原上,看到一望無際的草原像無邊無際的綠色地毯伸展向天邊。幾個雪白的蒙古包散落在不遠的草場上,遠處的羊群和近處的牛犢都在自由走動,與波狀起伏的草原組合在一起,簡直就是一幅活生生的水彩巨畫呈現在眼前。草原牧民是怎樣生活的?好奇心驅使我們前去探個究竟。女主人正要去擠牛奶,聽說我們幾個學習了4年畜牧專業,但從未到過真正牧區的青年人想見識蒙古包,當即放下奶桶領著我們進包內參觀。她說城邊草場不好,但是小孩生病需要在蒙醫院吃幾天蒙藥,所以臨時在這裏住幾天,馬上就要搬到遠處的山上去抓膘。返回的路上,一位出生在半農半牧區的同學大概地講了在蒙古包居住生活的要點。首先,進出蒙古包必須按90度的角度彎腰低頭,因為日常生活所用蒙古包的“哈那”圍牆和門隻有一米左右的高度,深彎腰方可避免磕碰腦袋。二是蒙古包的東側是炊事區,也是女主人白天勞作、晚上睡覺的地方,北側和西側是男主人活動和接待客人的地方,到蒙古包做客要坐對位置。三是蒙古包功能齊全,看似麵積有限,但滿足七八口人的日常生活和接待十來位來客是沒有問題的。蒙古包外一字擺開的三四輛箱車(阿布得勒特勒格)放滿了各種物資和器具,隨時可以拿到蒙古包裏使用。四是蒙古包移動方便,20多分鍾即可拆成幾大件裝到草原列車—勒勒車上。生活物資進箱車,女人小孩進氈篷車(哈馬特勒格),其他人騎馬趕畜、趕車,一個看似功能完善、擺放有序的“營盤”轉眼間即可起程遷徙。五是蒙古包夏天防暑的性能極強,但冬春季節防寒防潮的性能很差,因而牧民們患風濕性關節炎(腰腿疼病)的情況很普遍。但是剛才看到的蒙古包已有約10厘米高的木板床鋪滿了蒙古包裏麵的空間,防潮性能已經得到很大的改善了。這些情況對我們這些大部分是第一次見識大草原牧區的人來說,覺得十分神奇。回來的路上各自談自己的“發現”,七嘴八舌,隻是對一點誰都不理解,那就是把已經擀開的麵皮並沒有切成麵條,而是一半放在案板上,另一半搭在行李卷上—那不是弄“髒”了嗎?後來才知道,麵條是牧民的日常主食。為了使麵條筋道,“經煮”而不化湯發粘,總要把麵擀好後晾成半幹才切成麵條。蒙古包空間很小,隻能是哪裏方便就晾在哪裏。牧區幹部經常講自己煮麵條總是不如牧民煮的“蒙古麵條”好吃,其原因就在於在新鮮羊肉湯中煮被晾到“半幹”的麵條,是口感和風味的最好搭配。現在看來,麵條即便沾上一點塵土,也會在煮麵條的過程中沉到鍋底,對人體無害。而現代用添加劑加工的麵條,有的煮20分鍾還不軟,“筋道”富富有餘,但加入多少化學品可想而知—這才是真正危害健康的“髒”。

像那戶牧民秋季到城邊居住確實是特例,這一點被經年累月的見聞所證實。在進入冬季前,牧民們千方百計地要使牲畜把油膘積累到最為豐滿(十分膘)的程度。因為整個冬季草原上牧草幹枯,積雪深厚,牲畜主要靠消耗體內脂肪來提供能量,維持生命,而且母畜還要維持接續而來的春季繁殖和哺乳。因而,牧區的各級領導者和每一戶牧民都要把“抓膘”作為秋季的頭號任務。秋季的草原也在相當程度上滿足了人們的願望。牧草進入成熟結籽的階段,營養和能量最為完善。草原上的雨季集中在七、八、九3個月份。在正常年景,星羅棋布的季節性小河和水泡子這時都充滿了水,為集中利用春夏兩季因缺水而無法利用的草原創造了條件。牧民們有的舉家隨牲畜搬遷到最利於上膘的放牧場,有的則輕裝出發,隻有一兩個人帶一輛篷車、一輛拉水車或搭一個簡易“套包”,深入到幾十公裏外的“無水草場”搶時間抓膘。有的牧民在秋季兩三天即搬一次家,以求牲畜白天采食和夜間臥息能在同一地點,盡量減少遊走造成的消耗,確保“抓膘”的效果。秋季抓膘也是考驗一個牧民見識和經驗的時機。因為有的牧草雖然又高又壯,但缺乏營養物質;有的牧草營養豐富,但牲畜不喜食,即所謂適口性差;有的牧草適口性好,但營養成分較差。因而,選擇在什麼樣的草場上抓油膘,采取什麼放牧技巧,多長時間搬家換草場,其結果就大不一樣了。為了滿足牲畜的需要,牧民們在這一時期就必須忍耐簡陋,甚至是艱苦的生活。

漫漫冬營地(額布勒哲)

冬季遊牧生產的核心要求是“保膘”,也就是防止牲畜體內貯存的脂肪—能量物質過快消耗,以便安然渡過冬春半年多長的牧草缺乏期。因而,冬營地的條件一是要有較高的黃草(枯草)植株,一方麵供牲畜采食,另一方麵可以保持降雪不被風吹走,供牲畜吃雪代替飲水。因為過去草原上缺乏水井,河湖又都在冬季凍結,因而牲畜隻能靠吃雪滿足對水分的需求。這也就是平常說的冬季降雪必須適中才是無災。如果雪大到壓蓋草的程度就形成“白災”,沒雪可吃就將形成“黑災”的緣由。二是要有保暖性相對較好的地方作為“營盤”,有利於搭建蒙古包和修建臨時性的牲畜臥盤。一般要選擇向陽的可以避開風口的開闊地作為冬季營盤。同時又要防止窩風窩雪,以防遇到暴風雪時在營盤上形成雪牆或雪堆,對人畜造成致命性傷害。三是能保持與外界的聯係和通行。牧民的冬季用品要提前備足,盡量避免冬季運輸。但是如果遇到降雪少的年份,靠“化雪吃水”的老辦法行不通了,隻能到遠處河湖中去拉運冰塊;遇到突發性事件需要互相救助,此時如對外聯係不通暢,交通受阻,就會使牧戶陷入孤立無援的危險境地。

草原上一般都零散分布著一些地上無河湖、地下水位低、靠傳統手工打井辦法無法找到水的地方,被稱為“無水草場”。這類草場在牧草生長期的暖季因缺乏水源而無法進行放牧,因而牧草在冷季枯黃後仍原封不動地立在那裏,成為“絕佳”的冬季營地。但是,隨著機械打井技術引進到牧區,打一二百米深的機井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很多昔日的“無水草場”變為水草豐美的放牧場。牲畜頭數的增多,迫使人們開辟更多的無水草場。時至今日,絕對的“無水草場”已經很難找到,牲畜靠遊牧過冬已不存在最基本的條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