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3)

六月一日(星期四)

下午一點鍾我搬到醫院裏來了。一個看護拿著一塊牌子引我到三等病房去。我跟著她從登記處出來,順著一條石板鋪的路,穿過兩道門,拐了三個彎,走進一個小小的院子。看護是一個高身材的少女,腿長,腳步下得急,這條路不用說是她走慣了的。我卻是第一次到這裏來,這天上午落過一陣雨,石板還有點滑,我不慣走這種路,何況右手還提著一大包衣物,我差一點跟不上她了。看見這個小院子,我放心地吐了一口氣,我想應該是這裏了。那個大房問的黑漆門上掛著“第四病室”的木牌。院子裏有一叢芭蕉和十多株芍藥。

看護沿著石板路走進第四病室去了。我跟在她後麵。

跨進那道兩寸多高的門檻以後,我得到第一個印象:到處都是床和人。正對著門有一張條桌,桌上放了一堆紙件、鋼筆和墨水。我跟著看護走到條桌前麵,她把我介紹給坐在那裏的一位穿藍色旗袍、燙頭發的中年女人,她稱她做“汪小姐”,把手裏的牌子交給她,就匆匆地轉身走了。

汪小姐站起來,一麵看牌子,一麵問我:“陸先生膽囊發炎?”我答道:“是。”她又問:“陸先生自己帶鋪蓋來嗎?”我答道:“沒有。”她便解釋地說:“這裏鋪蓋少,病人多,洗得不勤,不大幹淨。自己帶鋪蓋來,好一點。”我說。我以前不曉得。一我心裏倒想:“住在醫院裏,還怕什麼不幹淨!”

她不再問什麼了,就指著右邊角落裏一張空床鋪對我說;“床已經鋪好了,就是第五床,請過去休息罷。”她微微一笑,便把頭掉開了。

我抱著我的一包衣物,穿過病床中間窄小的過道,走向她指給我的那張病床。第五號,一塊黑底白字的洋鐵號牌掛在床頭白粉牆上,不會讓人看錯。好幾雙陌生的眼睛把我一直送到第五號病床。

床上鋪著白布被單,是新近洗過的,不過上麵還留著一塊飯碗口一般大的黃色藥跡。這使我想起了汪小姐的話。床頭靠著牆,左麵挨近第六號病床,右邊靠近第四號,不過中間各有一條過道,各隔著一個小小的方木櫃,那是靠著床頭白粉牆安放的。左邊櫃上放著兩個吐痰的杯子和兩把茶壺,顯然是給我們兩個人分用的,第六床的櫃子被鐵架占去了。方櫃下麵有門,裏麵分兩隔,全空著,可以存放我帶來的衣物。床下有一個方凳,凳上放著一把起了一點兒鏽的便壺。

我不需要別人給我解釋,便知道在我住院的期間,我可以自由使用的東西就隻有這麼一點兒。我再看腳下,這是一片陰濕、汙黑,不十分平坦的土地;我又往上看,上麵沒有天花板,屋頂相當高,兩邊牆上各有兩堵通氣的高窗,兩邊木壁上各有兩排可以撐起、放下的格子窗,糊窗的白皮紙破了,就不曾重糊,現在成了麻雀米往的航路。這間病房比尤大夫家的病室差得太多。不過它並沒有使我失望。這是三等病房,每天隻收三十元住院費,即使連夥食費連普通醫藥費都算在內,比起最下等的旅館最壞的房間也便宜些。在這裏住上兩個月,我負擔得起它的全部費用。所以我感謝尤大夫把我介紹到這個醫院來。

我把衣包放在床上,打開它,拿出肥皂、牙膏、牙刷放在櫃上,把臉帕掛在臉帕架上(櫃子的一邊釘得有一個臉帕架),把別的衣物塞在櫃子裏麵。櫃子並不大,不過我帶來的東西也不多。

做了這些事情以後,我感到了一點兒疲倦。我覺得頭發暈,想躺下來休息。我便脫下學生服折好,放在枕頭底下,把枕頭墊得高高的;我穿著絨線衫睡在被窩裏,一麵隨意地看我的四周。那些病床,那些病人,那些陌生的麵孔,那些新奇的聲音漸漸地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這一排一共有四張床,號碼是從四到七,都是床頭靠著白粉牆的。在我的腳下是第十二床,床頭朝著我的腳,它的左邊也有一張床,那是第十一號,每張床的右邊靠近床頭都有一個放東西的方木櫃。

我正在這樣地移動我的眼光,忽然一個不熟悉的聲音從我的左麵送過來。

“先生,請吃餅幹。”

我驚訝地側過頭去看。說話的是第六床的病人。他伸出光光的右膀拿了一塊餅幹放在嘴裏嚼著,胸前被單上正攤開一包餅幹。他的眼光從餅幹上移到我的臉上來。

“我不餓,謝謝你。”

“你不要客氣啊,我是吃不完的。”

他說著,又好像在笑。他的臉帶紅黃色,看起來很年輕,又健康。他的五官端正,隻是眉毛和眼角都往上斜,成了倒八字形,有點兒像戲子上裝後的眉眼。這給他那張樸實的農民臉上塗了一點兒怒容。他的左膀高高地舉起來,上麵纏著繃帶,從肘拐一直纏到手腕,隻露出一隻手,手指彎曲著,被吊在一個鐵架上,這個簡單的鐵架就放在方木櫃上麵,而且是用麻繩綁牢了的。

“你的左膀?”我的眼睛望著鐵架,嘴裏吐出了這半句問話。

“跌傷的,骨頭跌斷羅,”他說著,也看了一眼自己那隻跌斷的手臂。

“怎麼跌斷的?”我又問一句。

“我跟我們庫裏一個同事,坐三輪卡到花溪去玩。司機真混蛋,才走了一公裏,就把車子開翻了,我們兩個都受了傷。我過了好半天才醒轉來。一臉一身都是血。先抬到陸軍醫院,那個地方隻有一個勤務兵照應,病人要茶要水都不方便。我住了兩天。這裏有病床,我就搬過來。”他一口氣說了許多話。他說得慢,說的是普通話,不過帶著浙江人的口音,吐字並不十分清楚。他的身子躺得筆直。說話的時候他隻微微動了動右膀,臉稍稍向我這麵偏了一下。

“你住院幾天了?”我在他停了嘴、包好餅幹的時候,問他。

“今天第七天了,進來的時候說是兩個星期就可以接好的,”他說,一麵把餅幹放到方木櫃上去。“真苦,動都不能動一下,”他解釋地添上一句。他的兩道濃眉皺得更緊了。

“不要緊,苦兩天就會好的,”我這樣安慰他。

“說不定啊。第一床那個人睡了兩個月了,還沒有聽說要取石膏架子。我連石膏都沒有上,”他指著靠門邊的第一號病床說。

我朝他指的那張床看,隻看見被單下麵聳起一堆東西,我看不清楚那個平睡在枕上的頭。

“他是接腿骨罷?”我又問。

“是給機器打斷的。你隔壁第四床是割盲腸的。”

我聽見他這樣說,便把臉掉向右邊去看第四床的病人。那裏沒有枕頭,一張灰白色的臉平平地放在墊被上。眼睛半睜開,嘴唇沒有血色,急促地吐著氣。

“他病得厲害罷?”我仍舊把頭偏回左邊,耽心地問道。我很緊張,我有點害怕,我也是來開刀的,而且是動大手術。

“這倒不要緊,過兩天就好的,比不得我們。請問你貴姓?”

“我姓陸。”

“我叫朱雲標,”我並沒有問他的姓名,他自己說了出來。其實他不說我也會知道。我無意間看了他的號牌一眼:床號下麵就貼著他的住院單。他是上月二十六日入院的。“我在××器材庫當庫員。”

這時我忽然聞到一陣小便臭,不覺自語道:“哪兒來的臭氣?”

“老鄭來倒小便壺啊,”第六床接著說。

我不知道老鄭是誰,但是我看見一個工友提了一隻鉛桶朝著我們這麵走來。他把桶放在第四床床腳邊,卻去拿了第六床、第七床的便壺來,把小便傾在桶裏。我聽見一陣濺水聲,正要拿手帕蒙鼻孔,一股帶大蒜氣的尿臭已經撲到鼻孔裏來了。工友把便壺放回到原處,又去把鉛桶提到第七床床腳放著。又是一陣暴雨聲和一陣臭。工友放回便壺以後,我看見第六床伸了右手到床下麵去摸凳子。他的手隻能挨到凳子的一隻角。無論如何他拿不到便壺。

“哎呀,又是這樣亂放!”第六床皺緊濃眉自語道。接著他大聲喚道:“老鄭!老鄭!”

老鄭已經到第九床那裏去了,他回過頭板起臉孔問道:“什麼事?”

“小便壺我拿不到呀!”第六床著急地說。

“拿不到,你講話客氣點。說個‘請’字,又不是花錢的事。我們也是人啊!”老鄭說;他那張四方臉仍然是死板板的,不說肉,連頰上挨近鼻梁地方的幾顆麻子也不肯動一下。他也是濃眉,厚嘴唇,不過鼻子卻是塌的,眼白上牽了幾根紅絲。

“總是這樣凶,我才隻說了一句話,”第六床訴苦般地自語道。

老鄭走過來,嘴裏嘰咕著,伸手把第六床床下的凳子拉了一半到外麵,他又拿起便壺用力在凳上一放,一麵說:“現在該拿得到羅。你屙罷,你屙罷,”他並不正眼看這個病人,就氣衝衝地走了。接著倒尿的聲音又響起來。

這個工友為什麼這麼大的脾氣?我感到一點兒不平,又覺得有點兒奇怪,暗暗想道。可是第六床卻不作聲了。

我也不想講話。我有一點兒睡意,就微微閉上了眼睛。

我迷迷糊糊地過了一會兒,這中間我好像聽見隔壁第四床病人的嘔吐聲,但是我也並不注意。

“試表,試表!”少女的聲音在我旁邊喚著。我睜開眼睛。一個矮胖的看護小姐站在我的床前,她遞給我一支溫度表,說:“好好地銜在嘴裏。”我點點頭。我把它放在口裏,我想笑,想說:“難道這個我都不知道!”我又聽見她在說:“把手伸出來!”便把左手伸給她讓她去數脈搏。她默默地用鉛筆在一個小本子上寫了兩三個字就走了。我聽見她又在喚第四床:“試表!試表!”那個割了盲腸的病人發出兩聲痛苦的呻吟。

“你還難過嗎?”少女的聲音問道。

病人含糊地答應了一句,我昕不出他在說什麼。

“你要喝水,是不是?”她柔聲再問。

病人短短地應了一聲。

“我拿給你喝好羅。”她拿起方木櫃上的茶壺,俯下身去,把壺嘴放到病人的口邊,讓水慢慢流進病人的嘴裏。

“夠羅。等一會兒再喝罷,”她像在吩咐小孩似地說。我看那個病人,他的嘴邊有一圈短短的胡子,額上有好幾條皺紋。他至少比她大十幾歲。在他麵前她卻露出那樣的大人氣,她其實不過是十七八歲的女孩子。

“胡小姐!胡小姐!”第九床的病人在喚她。

“哪樣?”她抬起頭問道。

“你今天進城罷?”

“我今天不進城。方小姐進城。你要買哪樣?”胡小姐微笑道。她的臉型像一個“日”字,是扁圓的。

“方小姐是那個身材高高、臉長長的罷?”第三床的病人坐起來說。他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人,顴骨略高,牙齒稍稍突出,頭發剪得帶了點滑稽相。

“那是袁小姐,人家臉並不長啊。方小姐就是那個舉止呆呆板板、不大愛笑的,不過人卻是很好的。試表!”她說著,就走到第三床跟前,把表遞給那個病人。

“說好,我看這個醫院裏就隻有你胡小姐好,沒有哪個比得上!”第三床帶笑說,他並不把溫度表放進口裏去。

“不要亂說啊。醫院裏有四個病室,你沒有見過的護士多得很!”胡小姐笑答道。她又催他一聲:“快試表,不要拿著玩!”她一麵在數他的脈搏。

“我又沒有發燒,天天試溫度幹什麼!”第三床毫不在乎地說。

“那不管。你隻要住院一天,不管病好沒有好,就得試溫度,驗脈搏,”胡小姐說完,就向第二床走去,不再理那個多話的病人了。

我口裏還銜著一支溫度表,她不來拿去。我不能忍耐,隻想取出來讓自己先看一下。我果然取出來了。可是我把它橫著拿在手裏,始終看不出水銀升到多高,我看了一會兒,還是不知道我的溫度多少。

胡小姐來了。“不要自己拿出來亂看,”她責備地說,就把溫度表從我的手裏搶了去。我問她:“發燒嗎?”

“有一點點,不要緊,”她答道,便匆匆走開了。

第四床的病人忽然哇地一聲吐起來。我聽見第三床在喊:“胡小姐,快來,第四床吐了。”

“不要緊,他是要吐的,”胡小姐回過頭來朝第四床望了一眼,簡單地答道。她繼續向著病室裏那張唯一的條桌走去。那是她們護士辦公的地方。條桌後麵還有一塊略帶方形的空地。正麵壁上開了一堵大窗,兩邊各放著一個放藥品和用具的帶櫃子的櫥。

第四床止了吐,歇了一兩分鍾,卻含糊地叫起來,聲音不大,我隻聽見“小姐”兩個字。我不知道他要什麼。我看他,他的臉色黃得真難看,嘴唇痛苦地微微動著。

“胡小姐,胡小姐,第四床在叫你!”第三床大聲說。

胡小姐正站在條桌前和護士長汪小姐講話,就掉轉頭問了他一句:“哪樣?”

“他請你過來有事情,”第三床帶笑說。

胡小姐遲疑一下,還是走過來了。她一直走到第四床床前,埋下頭聲音溫和地問那個病人:“你要哪樣?是不是要喝水?”

病人訴苦地說了一句話,聲音還是不清楚,不過我聽懂了他的意思:他心裏難過,要睡枕頭。

“不行,你打過麻藥針,不好睡枕頭。今天故意把你枕頭拿走的。再難過你也得熬過今天,一天熬過就好羅,”胡小姐搖搖頭說。

病人應了一聲就不再響了。我卻開始想著:他還是半身麻醉就這樣難受。我將來開刀的時候要全部麻醉。那怎麼受得了!這樣一想,我真有點兒害怕了。我掉過臉不敢再看他。我勉強閉上眼睛,想睡一會兒。

“老鄭!老鄭!你去給我叫碗大鹵麵來!”我聽見一個好像熟悉的聲音在大聲說。我睜開眼睛,看見老鄭端了一個木盤盛著幾個淺口的土飯碗,他走到第四床跟前,放了一個碗在方木櫃上,說:“你自己會吃嗎?流質。”病人哼了一聲。老鄭也不去管他在說什麼,就轉過身向第三床問道:“蘇先生,你喊肉絲麵?”

“大鹵麵,快點兒去,我餓得受不住了!”第三床露出一排黃牙齒帶笑說。

“好的,”老鄭答應一聲,他又向第七床走去。他留下一個碗給那個病人。

“老鄭,老鄭!”又是第六床的叫喚聲。老鄭回過頭厭惡地朝第六床看了一眼,連哼也不哼一聲。

“我要買雞蛋,”第六床似乎還沒有感覺到這種恨意,他隻顧自己說,他的右手正伸在枕頭下麵摸他的鈔票。

“剛才走到你麵前,你連屁也不放一個。走過了你倒要買東西羅,我又不是你公館裏的聽差,”老鄭咕嚕著。他並不理睬第六床,卻端著木盤,從第八床床腳邊的過道,走到對麵那一部分去了。

老鄭去遠了。第六床的右手抓著幾張鈔票,壓在鋪蓋上。他呆了似地望著老鄭的背影,半晌才吐出一聲“啊喲!”接著是一聲歎息!他的眉毛和眼睛顯得更朝上豎了。“何必這樣欺負人!”他用了一種古怪的聲音輕輕地說。我害怕多看他這樣的神氣。

“他們那種人隻曉得要錢,你給他一點錢,他就不會這樣,”一個陌生的聲音接嘴說,說話的人坐在第八號病床上。一塊白布(也許是一方手帕)從他的下巴一直束到前額,在發際打了一個蝴蝶似的小結,那兩隻小翅膀高高地翹著。這樣一來,他的臉顯得豐滿多了。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背心和一件白布襯衫。

“給錢也要到出院的時候,這裏又不是旅館客棧,”第六床咕嚕地說。

“現在不比從前了,生活這樣高,天天在漲,哪個人不要錢!”第八床的病人接嘴說。第八床和第三床排在一根直線上(在我的眼睛看來,它們算是橫放的),中間還留了一大塊空地位,兩張直放的病床占據了這個地位的一大半,那就是第十一床和十二床。十一床床頭靠近第九床的床腳,十二床的床頭挨近第二床的腳。

“老沈,你又在講什麼?講個笑話罷?”第三床帶笑打岔道。

“現在不好講笑話,小姐要幹涉的,”第八床答道。“我在講醫院。就說住院罷,從前在南京、上海,隻要搬進醫院,你身上不用帶一毛錢。現在連膠布都要自己去買來。沒有膠布你休想換藥。再說:你繳了一筆住院費,不到你出院,過兩天錢扣得差不多了,入院處的彭先生就會跑來像討債一樣逼著你要錢。簡直跟客棧一樣……”

“少講點話好不好。你們病輕的人不在乎,人家現在要休息。第四床今天才開過刀,”胡小姐突然走過來抱怨似地插嘴說,不過她的臉上並沒有惱怒的表情。

“好,老沈,不要講了。免得惹起胡小姐生氣,”第三床帶笑地說。

“今天讓胡小姐刮了胡子羅,”第八床笑答道。他又轉向胡小姐半開玩笑地說:“胡小姐,好,你怎麼也學起袁小姐那個樣子來!你本來是個好人。”

“你快不要亂說。人家袁小姐也是好人,”胡小姐的胖臉上綻出了一絲笑意。

“是,我曉得。這裏的小姐都是好人,沒有一個不好的,”第八床說著,自己忍不住先笑了。

“好,好,請你不要講了。等會兒大夫來碰見,又要怪我們護士不負責,”胡小姐微微皺起眉毛說。她說完便掉頭走開了。

第八床做了一個鬼臉,這是對著第三床做的。他不再作聲了。第三床也躺下去,用鋪蓋蒙著頭睡了。

但是屋子裏並不是清靜的。別的病人在講話。後來胡小姐也在同汪小姐談話。一個穿紅絨線衫的護士從外麵進來,在條桌前立了兩分鍾,又匆匆地走出去了。接著一個短小精悍的護士走進來。她站在藥櫥前麵取什麼東西。

大夫進來了,來的不止一個,有男有女,穿著一樣的白色工作衣。前麵一個就是給我看病的馮大夫。我第一眼就認出了他。“他應該來看我的病了。”這樣想著,我感到一點安慰,同時又有一點興奮。

馮大夫和別的大夫們圍著條桌站了一會兒,他們在談話,在看病曆表,在寫字。我的好奇的眼光隻能探索到這一點。但是馮大夫和一個女大夫向著我走來了。女大夫的手裏還捧著一個放了好些藥瓶的長方形匣子。她比馮大夫矮一個頭,身子卻比他寬。濃發,大眼,厚嘴唇,特別引人注目。他們立在我的病床的兩邊。馮大夫張開他那仿佛用墨筆繪上了兩撇八字胡的薄嘴唇,和藹地笑問道:“你今天進來的?”

“是。”我點點頭,過後又急切地問他:“明天就可以開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