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驚人的披露(1 / 3)

北京今年的氣溫確實邪乎,快立秋了,氣溫還高達三十八度。郵遞員老丁汗流浹背地紮上自行車,把幾封信塞到田宅的黃色郵筒裏。想了想,他還是按響了門鈴。院內有人應道:“來啦!”老丁高喊:“是送信的老丁!你們盼著的那封信到了。”

穀玉芬忙打開大門,老丁已跨上自行車了。“老丁進來歇歇,吃塊瓜!”老丁回頭笑著擺擺手,丁鈴鈴地騎走了。穀玉芬取出信件,先挑出女兒從希臘的來信。還是年輕人哪,不知道大人的牽掛,出去近十天了,隻來過一次電話。倒是延豹常來電話,當爹媽的才不至於太擔心。

田歌奶奶的耳朵特靈,玉芬剛把信撕開,她已經掀開竹簾,顫顫巍巍地走進來了:“是小歌的信?念給我聽聽。”

穀玉芬忙扶她坐下,笑著說:“我正要送到上房呢,你倒先趕來了,我開始念啦。”

奶奶、爸爸媽媽、叔叔嬸嬸、嫂嫂和小牛牛:

你們好。……

奶奶笑著評論道:“這妮子懂禮數,家裏人都問到了,一個也不落下。”

……轉眼間已離家七天了,這兒一切都好。你們肯定已在報上讀到,豹飛獲取了100米、200米金牌,而且成績極好,體育界都評論說這是世紀性的成績。不過說這些你們不會感興趣,尤其是我奶奶。

奶奶樂了,癟著沒牙的嘴說:“豹飛!叫得多親熱!”

……自從和豹飛結識後,他一直對我很好,他是一個幾乎稱得上完美的男人,漂亮,有天才,性格豪爽,有男人氣概。唯一的缺點是性情略有點粗暴。當然我不會苛求的,我既然愛他,就要愛他的缺點和優點。豹飛送我一艘極為豪華的遊艇,還有一個叫瑪魯婭的希臘女仆為我服務。這兒的生活太奢華了,我實在不習慣。

奶奶嚴肅地插話:“對,錢多了不是好事,福多了要折壽的!”

……你們可能已聽說,圍繞著豹飛有一些風言風語,說他身上有黑人體育明星路易斯的血統。豹飛說這是胡說八道,我也一點都不在乎。即使是真的又有什麼關係?不管他是黑人白人還是黃種人,我都一心一意地愛他。

奶奶擺擺手,讓穀玉芬停下來:“信裏說什麼黑人白人?”

信中確實說得很含糊,穀玉芬隻好盡量解釋道:“歌兒說,那個謝豹飛身上可能有黑人的血統。”

“你是說,他是黑人和中國人的雜種?”

“喲,看你說得多難聽。媽,那叫混血兒。”

“混血兒也好,雜種也好,咱不忌諱。中國人就那麼純?都是炎黃二帝的後代?五胡亂華,滿韃子進關,咱中國人都是混血兒哩。往下念。”

……這些天,豹飛一直在陪著我,遊遍了地中海。請奶奶和爹媽放心,我一直記著臨走時你們說的話,到時候會把一個冰清玉潔的好孫女(女兒)還給你們。遊艇快要靠岸了,這封信到這兒結束吧,再見。

小歌

2017年8月6日

最後一段話尤其讓奶奶高興。她咧著嘴笑道:“這就好,這就好,不能讓別人把咱們看輕了。這才是我的好孫女哩。玉芬,我先回房了,再有來信趕緊告訴我啊。”

她顫顫巍巍地走了。穀玉芬把信件攤到膝蓋上,愣了半天神。做母親的直覺告訴她,關於豹飛身世的風波可能並不那麼簡單,否則歌兒不會特意在信中說明。尤其是,延豹幾次電話中根本沒提及這一點,這反而讓人更加懷疑。

晚上,她向雅典打了長途,但那邊沒人接電話。延豹不在,老費也不在。早上七點她又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按時差計算,這會兒雅典是深夜零點,兩人都到哪兒去了呢?丈夫勸她:

“安生睡覺吧,別折騰了。他們難得出國,一定是白天黑夜地趕著玩。不要瞎操心了。”

話雖這麼說,那一夜他也沒有睡安穩。

在繁華的地中海裏,古老的克裏特島顯得孤傲而荒涼。海麵上聳立著紅色的遠山,清澈的海水拍打著岸邊潔白的細沙。遊艇停靠在伊拉克裏翁港口,兩人離船上岸。路邊是典型的鄉村風光,在夾竹桃、無花果樹和角豆樹的綠叢中隱著白色的石屋。遠處是石榴園、柑橘園和歐楂樹園,灰鵲鴒從天上掠過。田歌的注意力被一種奇怪的樹吸引住了:

“豹飛,這是什麼樹?”

山丘上到處都長著一種外形秀美的樹,樹幹緊緊擰在一起,長著彎曲的須,枝條細而光滑,長長的葉子堅硬而有棱角,葉子朝太陽的一麵呈青銅色,反麵是柔和的灰色。陽光透過樹叢,在地上灑下淡淡的樹影。謝豹飛笑了:

“這就是有名的橄欖樹嘛,就是雅典娜送給雅典城的禮物。也是《聖經》上所說,洪水之後鴿子為挪亞方舟噙來的第一枝新枝。”

田歌恍然大悟:“我知道。我還記得畢加索筆下的和平鴿呢。”她用兩排白牙輕輕叼住一枝橄欖,兩臂做展翅狀,調皮地喊道,“是不是這個樣子?快替我照下來!”

謝豹飛哈哈大笑,忙為她搶下這個鏡頭。

與田歌相處,時時能感到純真的快樂,像是白色細沙中滲出的山泉。希臘女孩偏愛素裝,這些天田歌也常穿白色夏裝,就像是奧林匹斯山上的水澤女神。

上到遊艇的第一天晚上,田歌洗浴後,裹了一件潔白鬆軟的浴衣,臉龐更顯得嬌豔。謝豹飛覺得小腹上湧來一股熱流,渾身頓時燥熱難當。他把田歌緊緊摟到懷裏,感覺著她柔軟的乳峰,聽著她狂亂的心跳。謝豹飛伸手去脫田歌的浴衣,下麵就該相擁上床,一夜雲雨……但田歌羞澀地裹緊了浴衣,伏在他胸前低聲說:

“豹飛,請你答應我一個請求,好嗎?我知道你一定會答應的。”

“你說吧,我一定答應。”

“豹飛,我愛你,全身心地愛你。我很高興能把自己奉獻給你。但是,我希望把那一刻留到婚禮之夜,好嗎?”

謝豹飛不禁愕然。照西方的眼光來看,田歌的這一舉動未免太煞風景。他體內的情欲已如脫韁之馬,難以約束了……田歌擔心地看著他,他很快收斂心神,莊重地吻吻戀人:

“我答應。”

田歌喜極欲泣,摟著戀人,把熱吻印滿他的麵頰。豹飛是他的偶像,她心甘情願把身體給他,即使兩人最終不能結婚她也不會後悔。但她覺得這樣的性愛未免太淺薄了。她看過一篇小說,一對即將結婚的戀人被困山中,分別宿在一幢石屋的裏間和外間。夜裏姑娘沒有閂門,隻是用一根長發拴住門扇。兩人按捺住激情,平靜地入睡了,而這根完好的長發就成了這對夫婦保留終生的紀念品。田歌覺得,這才是最真摯、最濃烈的愛。她很高興豹飛也是這樣的至誠君子。

答應了田歌的請求,謝豹飛竟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在他近乎完美的一生中,實際上一直潛藏著危機。他知道自己的性格深處有一個狂暴的惡魔。愛咬人的鮑菲,他常常想起這個難聽的綽號。其實,同學們看到的隻是冰山之一角。當他一個人關在房間時,他會更狂暴地宣泄自己的欲望。他的玩具飛船、遙控牧羊犬和棒球手套上都布滿了牙印。他覺得,用牙齒撕咬東西有種強烈的生理快感。這種克製不住的欲望來自於他的身體內部--不是來自大腦、心髒,甚至不是來自體細胞,而是在超越這些層級的更深的深處。他成長為一個成熟的男人後,這個惡魔並未被馴服,而且它與性欲結合後甚至更為凶猛。他想起溫哥華、香港、曼穀和拉斯維加斯的幾個狂暴之夜。那時他的記憶閘門都被關閉了,事後殘存的回憶都是狂亂的、邊緣模糊的。對那些可憐的妓女到底都幹了些什麼?他知道藏在記憶斷層後的肯定是可怕的畫麵。

這種情況連他的父母都不知道。

現在,田歌出現了。她純潔、透明,像薄胎瓷器一樣脆弱。他還會在田歌身上重演過去嗎?……他很高興田歌的決定,把激情之夜盡量向後推遲,推到婚禮之夜。也許,給男女之愛加上婚姻的符咒後,會幫助他擺脫冥冥中誘人作惡的妖魔。

夜裏他獨自睡在床上,情欲像洪峰一樣一次次襲來。他真想起身去扭開隔壁的房門。不過他最終戰勝了情欲,在入睡前的矇朧中,他暗暗慶幸,“那個結局”又往後推遲了一天。他呻吟著:上帝,請護佑我吧。

導遊領他們參觀了著名的克裏特島迷宮--克諾索斯王宮遺址。傳說一個叫米諾斯的國王在這兒修了座巨大的迷宮,供養著一隻人頭牛身怪,每九年人們要向它貢獻七對青年男女。最後,雅典國王愛琴的兒子特修斯主動來到島上把它殺死了,但興奮的特修斯在返回雅典途中忘了換下黑帆--這代表著主人的不幸--一直守候在岸邊的國王愛琴在悲痛中跳海自殺。這就是愛琴海名字的由來。

“知道嗎?”謝豹飛說,“傳說中的大西洲實際就是指古老的克裏特文明。那時,克裏特文明與希臘本土的邁錫尼文明是互相獨立的,克裏特島在五千年前就進入了青銅器時代。但公元1500年前,附近的桑托尼島火山爆發,高達幾百米的海嘯呼嘯而來,把克裏特的建築和居民一掃而空。後來,柏拉圖在他的著作中記載了這段900年前的曆史,但他的文章在傳抄中把900誤寫為9000了。後來以訛傳訛,就虛構出了一個莫須有的大西洲。”

田歌沉重地說:“我想,波浪下麵一定埋葬了不少美麗的愛情故事。”

他們參觀了廢墟裏的巨石房基,看了地下室裏巨大的陶製酒缸、紅色的圓形石欄和色彩鮮豔的壁畫,還觀看了那個鑲著寶石的金角牛頭,它大概就是人頭牛身怪的象征吧。

田歌對這些古跡沒有顯示太大的興趣,但途中葡萄園和柑橘園中的希臘姑娘使她興趣盎然--這些女人在樹叢中時隱時現,戴著繡花頭巾,雙臂像蝴蝶一樣飛舞。田歌駐足看了良久,羨慕地說:

“你發現了嗎?希臘的女人幹起活來姿態特別美,特別優雅。”

謝豹飛笑道:“是嗎?你看,她們都在看你呢,她們一定在說,這個白衣女神肯定是從仙風和露水中走出來的。”

田歌嫣然一笑:“謝謝你的誇獎。”

下午他們趕到羅得島,即腓尼基人所稱的蛇島。很遠他們就看見有高大的古城牆聳立在海濱,田野中點綴著歐式大風車,海水澄碧,天高雲淡。兩人參觀了島上著名的蝴蝶穀,參觀了世界七大奇跡之一的太陽神雕像--可惜這尊三十二米高的巨像已被毀壞,如今隻剩下兩根圓柱,柱頭的神鹿目光淒迷地望著愛琴海的落日,似乎在緬懷往日的榮耀。

夕陽已經半沉於海水,船長和瑪魯婭立在駕駛台上,看見兩個白色的身影相伴歸來,晚霞為他們勾勒出粗獷的金線。瑪魯婭羨慕地說:“他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船長叼著煙鬥說:“嗯,幸福的一對。”

“知道這位富有的謝先生是誰嗎?”瑪魯婭得意洋洋地宣布,“我在電視上見過他,他就是這次奧運會上最風光的百米之王,鮑菲謝。”

船長不客氣地說:“我要是你,就一定管住愛饒舌的舌頭。你忘了謝先生的命令?他不想讓記者打擾,特地在船上實行無線電靜默。你大概不願意破壞這對情人的安靜,也不願意被解雇吧?”

瑪魯婭不服氣地低聲爭辯:“我隻告訴你,才不會告訴外人呢。”

岸上的兩人已走近船邊,隻聽田歌在高興地喊:“船長,瑪魯婭姐姐,我們回來了!今晚我來掌廚,做一頓地道的中國飯菜。”

那晚田歌真的係上圍裙,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她堅決不讓瑪魯婭動手,自己一個人忙裏忙外,炒完菜再親自端上來,有炸洋蔥圈、黃燜茄子、醋溜鱈魚,主食則有餛飩、千層餅。瑪魯婭老是坐立不安,想起身幫廚,都被田歌佯怒地製止了。她一定要親手為豹飛做一餐飯,就算為將來的主婦生活來一次預演吧。謝豹飛對她的小孩心性不以為然,但飯菜確實美味,船長和瑪魯婭都興高采烈的,於是謝豹飛也很快就融入這種喜悅溫馨的氣氛之中了。

隻剩下最後一天的賽事,明晚就要舉行閉幕式了。古代奧運會都是在7月和8月間的滿月時舉行,這次田徑賽則趕到滿月時閉幕。據說閉幕式的主旨是放在緬懷曆史上。至於具體是什麼安排,隻有明天才能見分曉了。

費新吾已收拾好行裝,預訂了後天的機票,田延豹仍在猶豫。昨天田歌總算來了一個電話,請費先生和豹哥按時回國,不要等她。“豹飛說要把我送回中國,沒準我們會開著遊艇經蘇伊士運河回去呢。”

單從她的聲音就可以感到她很幸福,田延豹也沒再提起“路易斯的精子”之類煞風景的話。田歌掛斷電話後他才想起,田歌沒有留下船上的電話號碼,看來她真的在幸福中迷醉了。他想了想,決定把行期推遲一兩天,待田歌的行程確定後再走,“我怕回家沒辦法向二叔二嬸交待。”他對費新吾說。

最後一天已經沒有中國的金牌了,兩人都待在旅館裏。上午穆明來了電話,說他也是後天的機票,還說:

“我昨天碰見一位相熟的國際田聯委員,聽他透露,田聯決定對謝豹飛事件低調處理。他們現在處於兩難境地:如果對基因改良術不管不問,未免對其他運動員不公平;但是,如果馬上宣布它為體育上的禁用方法,似乎條件也不成熟。德比洛夫主席說了一句話:凡事不可操之過急,下屆田徑錦標賽再定吧。不過以我看來,體育界新的一輪技術大戰已經不能避免了。科技先進國家將競相采用這種技術培養超人,不管他是合法還是非法。這場競賽的後果比興奮劑還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