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究竟什麼才是你所相信的“真實”，靠打碎其他幻影來證明吧。
第三個房間，屬於某個並不灰色的男人的灰色房間。
四壁都被漆成那有些陰霾的顏色，形狀也是麵無表情的立方體空間裏，毫無規律地立著無數個雕像，仔細留意的話，雖然動作，神態各有不同，他們都在刻畫著同一個角色——
高挑勻稱的身軀，俊美誘人的麵容，以及那作為所有悲劇連鎖的第一環的，淩亂的長發。我記得在更早的時候我就曾用古代的雕塑來形容他們兩兄弟的姿容，卻沒有想到在某一天我真的會被他的雕塑包圍。
洛達·厄萊恩斯，如果在幾百年幾千年後有史學家研究他的存在的話，或許會將他當做一個有著悲劇氣質的聖人來看待吧。雖然真實中的他最大的特點就是自說自話，輕浮的表麵上隱藏著無人可比的驕傲，可是如果你知道他的故事，就算是你也一定會為她歎息吧。
曾經的洛達，在我們都還幼小而不知事，隻能怯生生地跟在少年雪白的襯衫之後叫哥哥的年代，他並不是灰色的。
那時的他是五大家族之一的光靈厄萊恩斯的長子，當之無愧的繼承人，得天之恩寵，無論是源能掌握，才能心智，都是鐸恩當之無愧的佼佼者，被推崇程度更甚於後來的王子殿下和公主殿下。
最重要的是，那個時候他，有著一頭“昭示著厄萊恩斯高貴血脈”，和現在的艾柯一樣的，純白的長發。
然而後來的某一天，他突然改變了。首先改變的並不是他的人性，也不是他的才智，而僅僅是他的發色中開始染上灰色，那灰色的存在讓他的光芒不再純潔，而在厄萊恩斯那樣一個注重血統的家族中，是不能接受他這樣一個繼承人的。
所以，在那一天。
那個夜晚。
那個沒有任何人事先知曉，所以也就沒有任何人陪伴在他身邊的夜晚。
他被自己的父親剝奪了繼承權，重新選擇他的弟弟艾克琉斯·厄萊恩斯——因為雖然能力上稍遜，但是至少他的發色至今毫無瑕疵。
而他，則從最幸福的人生一瞬間墜落到無盡的深淵。此時此刻，作為局外人的我是不可能了解他那時的心情的，而就連他自己每每提起，也告訴我那是他人生的最低潮，他隻差一步，或許就選擇了墮入黑暗的結局。
然而，在那個時候，他遇上了自己口中的“那個人”。
和姐姐一樣，都是曾經被命運狠狠傷害過的男人，可是他卻以對這世界的愛，以名為保護的雙手作為唯一的回應，即使是得到了來自某人的傳承，也實在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吧。他一直在暗處工作，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會得到承認，鐸恩的人們還隻當他是一個任自己慢慢腐爛的“失敗者”，對他嗤之以鼻。
隻有我知道，我的姐姐薇蘿知道，他的弟弟艾柯知道，他的女仆塞巴絲娜和他的摯友辰知道。那個真正的洛達·厄萊恩斯，能夠進入他的世界的，竟然隻有五個人而已，多麼可悲啊。
而現在，我必須要找到那把他所代表的鑰匙。
找到我所相信的“真實”，就必須要打碎其他的幻影……麼。
我環顧四周，從站在我身旁的洛達雕像手中取下了一把純白的小錘。這個空間裏這麼多雕像，其實隻有一個是真實的，隱藏著離開的道路，而我必須一一將其他的打碎，是這樣的考驗麼？
萬一……我將“真實”敲碎了呢？
我是不是，就會一直被困在這裏了呢？
我的指尖在光質錘的手柄上輕輕摩挲，我緩緩地穿梭在雕像和雕像之中的空隙。大多數的雕像描述的都是洛達放縱聲色花天酒地的場麵，如果哪一天當事人自己也能來到這個房間的話，說不定會看著這些雕像的神色哭笑不得吧。
明明想做英雄，卻要戴著小醜的麵具，明明飽含悲傷，卻要比任何人都顯得圓滑不羈——還真是一個難做的工作啊。
不過，或許他已經沒有幾乎看到這些了。
因為，我已經揮動手中純白的小錘，毫不費力地將之一個接一個擊毀成碎片。悅耳的碎裂聲在我的耳邊狂響如拖動在地麵鎖鏈，而隨著這樣的聲音我的意誌也逐漸清晰。不僅僅是洛達，對我來說也是一樣吧。每個人的生命中，總是會戴著各種虛偽的麵具，而有的時候，甚至連你自己都會迷茫自己究竟是誰，自己究竟是伊薇·甄妮斯本身，還是僅僅是模仿著伊薇·甄妮斯的幻影呢？
是時候，將一切虛假之物全都粉碎了吧。
就這樣赤·果著靈魂，迎來真實的自我吧。
敲碎敲碎敲碎。
雖然揮動小錘並不會消耗我太多的體力，然而我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擊碎了多少幻象，終於在我微微喘息的時候，眼前依舊維持著形體的雕塑隻剩下寥寥數個。我深吸一口氣，走到了其中正對著我的那個身影的麵前。
這是一個並未秉著紅酒杯，而是單手捧著一本古樸之書的洛達。我曾經在造訪他的別館的時候見過那本書，是現在已經絕版的《芙蘭世界靈異誌》。這個男人一直以來都將遠古的預言當做是指引工作的方針，因為他相信命運的存在，他相信自己的所作所為都是在順應著時光流動的軌跡，所以對他來說，這一切都如同聖戰般虔誠，也永遠不會動搖。
那就是，真正的洛達·厄萊恩斯了吧。
那就是，真正的伊薇·甄妮斯了吧。
在這個世界隻有兩種人，一種是命運的棋子，一種是命運的知曉者，他們不像棋子那樣隻能無意誌地任憑自己如提線木偶般被操縱，相反，他們知道命運的秘密，所以他們選擇了順從命運，成了推動命運的那雙手。
什麼，你是說還有第三種，那就是“逆反命運”的人麼？
不。這個世界上是沒有這樣的人的。
因為就算他逆反命運，他所做的這件事本身也早就在命運的預料之中。
我曾經聽到過那個預言。那個關於我和我的姐姐，關於甄妮斯家族的孿生姐妹的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