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好了。睜開眼睛吧，艾雅。”
溫柔的唇語在我的耳尖朦朧上一層融暖的氣。我睜開眼睛，光有些刺目地緩緩回歸。
我麵對著一麵大到看不見邊際的鏡子。對稱於地毯盡頭筆直的那條黑線，就像分明就是兩個世界。
我看到了她，她也在目光的彼岸注視著我。
那個少女。
一頭青藍的長發，說不上直卻又算不得鬈，隻是依照著最舒服的方式散漫地垂落著。她的眼睛，並沒有那種讓人窒息的驚心動魄，隻是模擬著兩汪靜靜的湖泊，或是晴雨交替的天空，映射著更深邃的靈魂每一寸的情緒流動。過於柔和的麵部輪廓讓她並沒有成熟女性的嫵媚和風韻，淡色的唇彩像在勾畫著霧月初生的果實。
再往下。細碎的聲音回響在極似風鈴的透明色耳墜，纖細頎長的脖頸下麵，純銀的簡約項鏈襯托著鎖骨的曲線。裸露的雙肩下麵，蕾絲花邊的弧形順著雙峰的走勢攀沿直到最後彙聚在溝壑之下，從藍色絲綢純白的邊緣，銀色的細鏈交錯在小腹之前。
緊緊貼合的麵料使纖細緊致的腰肢魅力盡顯，而順承著尚顯豐腴的臀部，長裙收束成一個倒寶瓶形，在天藍色緞麵高跟鞋的兩側飛揚的裙邊優雅得就像雲鯨的尾鰭。
她站在鏡子麵前，略顯局促的表情，然而在設計師傾盡才華的搭配下，這套服裝充分地顯露出她獨有的美，年輕，天然和純粹。
但是……
有一件事情，無論這個場麵多麼缺乏違和感，也無法在我的心裏作為一個正確的事實通行。
那就是，眼前這個望著我呆呆入神的少女，真的——就是我自己嗎。
“這樣的艾雅簡直就是芙蘭女神落在天空上的影子呢。”沉默端詳幾秒後終於還是掩飾不住蕩漾的笑意，薇蘿從背後勾住我的脖頸，不吝讚美之詞。
她的讚美無論任何時候都不會讓人感到愉悅而隻會是受寵若驚吧。
“啊哈，果然主要還是服裝太過精美……”“不是哦，艾雅小姐。“溫柔的男聲，一身簡約黑襯衫黑長褲的設計師笑著說。
”您的身體潛藏著足以讓任何人相形失色的美麗，隻是您還沒完全了解自己。但是賦予這一套禮服以靈魂，讓它能夠成為一件完整的藝術品的，卻都是您的身姿您的魂靈，除了您之外，任何人也穿戴不出這樣的美麗。“
”西澤爾是整個閃耀區首屈一指的設計師，能得到他的恭維可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呢。“薇蘿笑道，”那麼有沒有覺得不夠滿意的地方呢，因為是定製的，如果有的話可以立馬讓西澤爾修改哦。“
”完全沒有呢，西澤爾先生的手藝已然無法挑剔……“我遲疑著俯視下去，”不過如果必須要說的話……我感覺這裏過於緊了一……“
說到一半就羞赧得接近失聲。
房間盡頭的設計師對此也隻能無奈地聳聳肩：”這可就沒有辦法了呢薇蘿大人，艾雅小姐在我量測時表現出極度的抗拒，於是最後就隻能憑著感覺目測了……“
”窟窟，就算是最負盛名的設計師也不能隨便占我的艾雅的便宜呢，不過這樣的事，並不是沒辦法解決的不是麼？“薇蘿突然閃爍過去，從男人手中搶過卷尺，下一刻便從後麵環繞住我，將卷尺緊緊地貼合在我胸部之外……
”啊哈？！“
”為了測量的準確性艾雅可要好好地，不要亂動哦……“狡黠的笑容，我很難相信她真的隻是想單純地為我測量而已。
這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真正想占便宜的是你吧，薇蘿小姐……
置身於不同的場合，便判若兩人的少女。
想要跟上她的腳步，或許的確是一項需要下苦工的任務吧。
兀長的會議劃上休止符之後，我感到莫名的暈眩，或許是接受了太多信息超過負荷的緣故，在薇蘿因為”險些置伊薇於危險的境地“的罪民在學生會大樓的廁所前狠狠地”教育“艾柯的時候，我差點靠著牆就睡著了。
”果然還是直接休息了吧。“我的提議當然被薇蘿否決，不過從現在的情況看起來，她的確成功地讓我的困意全無。
牽著我的手一路小跑加閃爍地，她以比乘坐雲鯨更快的速度帶我來到了位於鐸恩西南的閃耀區。圍繞著三棱鏡形全透明大樓輻射成冕的建築群，是鐸恩城——也可以說是整個芙蘭世界裏最高端的商業中心。
“雖說我不會像那些小女生一樣把閃耀區當做自己生命的全部，不過如果真對這裏失去欲望了那還是女人嗎？”她叉腰說道。
“我能說我就對這些不算在意麼……”在我說完這句話的十分鍾後。
“哇啊啊啊啊啊——”
“真是的，嘴上說著不要，明明比誰都激動得過分的說。”薇蘿假裝鄙夷地歪著頭，看著我睜大眼睛流連在項鏈與指環連綴而成的燦光結界裏。
虛榮心。
真是一種神奇的欲念。
在這座名為“虹光原點”的三層建築裏，你幾乎可以找到你想要的一切。從最基礎的服裝飾品，到兼具美觀與特性的源能裝備，甚至是無比珍稀的升華獸幼體寵物都能在此間尋見。由於薇蘿機智地趕在學院低年級終課之前趕到這裏，大樓裏除了我們幾乎沒什麼人，這感覺就好像這裏的一切都隻為我們兩人服務一般。
於是我見識了“二等家族都喜歡在會客廳裏掛上他的畫附庸風雅”的蒂諾埃爾第一畫師西蒙維德的個人展覽館，“對這方麵毫無天賦不過倒是當做禮物送給芙蕾雅過好多”的專業製琴工坊，以及“雖然不像你們霧靈那麼清楚每一顆所獨有的特性但是擺放在一起五顏六色的倒也挺好看”的最上級各屬性結晶的展銷店。
最後她向我隆重推薦了西澤爾，“這個時代最後一個把美學放在榮譽與財富之上的男人”。
“嗬啦嗬啦，不仔細量度竟然沒沒能發現，真是一個讓人不由得羨妒的尺寸呢艾雅……嗯，充滿著青春活力的形狀，手感也很好呢，軟軟滑滑的又有彈性，看來不能嚴格按照尺碼來界定呢……”
“薇蘿……你夠了。”
“兩位小姐的關係真實親密呢。人生中能有這樣的人陪伴，倒也再沒什麼遺憾了吧。”麵對這樣香豔——自己以香豔這樣的詞形容是不是有些妄自尊大了——的場景卻隻是溫柔地笑著的清秀設計師。
“呐艾雅。“
“什麼？”
”上次的‘禮物’險些成了我倆忌日的白花真是讓我羞愧至極，那麼這一次我就把這套禮服作為送你的第一份禮物吧。作為我們重逢，並且在以後的道路上能夠一起走下去的見證，好嗎。”她的語氣突然從邪惡變成了溫柔，停下動作在我的耳後嗬出暖暖的霧氣。
若是換做幾天以前，任何人對我提出這樣的要求我應該都會選擇婉拒吧。不過現在，好像的確有什麼不太一樣了。
雖然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為什麼改變了。
又到底是哪裏改變了。
“嗯。會一起走下去的。”
我輕聲而又篤定地回複她。
而在那之前我完全想不到這一句回複價值三十二萬上級晶幣。“這位西澤爾先生……當真是把美學置於金錢之上的男人呢……”
“相信我，這個價格已經很公道了。”薇蘿聳聳肩，“我成人祭那年穿的禮服遠遠沒有這件好看，價格卻十倍其上呢。”
啊哈。
貴族的奢侈啊。想起自己空間行囊裏存了足足十一年的，可憐的三百顆上級晶幣，我無奈地晃了晃手中純黑的手袋。
當我們來到建築物尖頂的最高層的時候，暮色已經緩緩醞釀在最遠的天際。
和我想象裏不同的是，第三層並沒有比前兩層更珍奇的店鋪，而是更像是空中的花園觀景台。
“除了議會大樓頂層不是誰都可以上去的五邊長廊，這裏是最好的能夠俯瞰鐸恩美景的地方了呢。”
纖細到像昆蟲翅翼的紋理一般的重鑄銀框架，支撐著全透明的玻璃外壁，優雅園林的盡頭，仿佛直接連接著天空和雲翳。薇蘿牽著我的手順著彩色石板鋪就的小路緩步走去，兩側是園藝師別出心裁的裁剪。
“以前剛剛進入學院高等部的時候，我特別喜歡一個人在清晨來到這裏，坐在長長的躺椅上讀書。那個時候的虹光原點，就和現在一樣寂然無人，我可以安心地閱覽那些銘刻在曆史中的精彩的傳奇故事，而不用被別人以驚異的眼光看著說‘真沒想到薇蘿大姐頭也有坐下來看書的時候’這樣的話呢。”
“像《芙蘭世界靈異誌》那樣的書嗎？”
“嗯，那是我最最喜歡的一本。”薇蘿微笑著點頭。“對了艾雅，你知道為什麼這座建築要取名為‘虹光原點’麼。”
”不太清楚呢。“我想了想發覺並沒有什麼頭緒。
薇蘿露出了神秘的笑容。”跟我來。“
在她指間的牽引下我饒過一個又一個轉角，直到連石板路也到了盡頭，延伸下去的是一片平整的人工草坪。她微笑著繼續走過去，純紅色的漆皮高跟鞋在青色草野的簇擁下更加強烈地刺激著我的觀感，黑色的尖跟在鬆軟的泥土上留下一個又一個淺淺的坑洞。
這時我發現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無限接近觀景台的最邊緣了。傾斜聚合在我們頭頂的玻璃牆壁，反射著略微的影子證明自己的真實存在。我們坐在一張白色的圓桌旁邊，薇蘿不知道往哪裏招呼了一聲，然後穿著白衣的侍者恭敬地出現在我們身前。
“請為我們準備最頂級的蒂諾埃爾琥珀紅茶。艾雅需要什麼茶點麼？“
”不用了，這樣就很好。“
我雙手撐在桌麵，伸展著脖頸看向玻璃隔絕的外麵的世界。雖然已經從更高的天空，薇蘿的星夜巡行者號上領略過鐸恩的全景，但是在這個時間點裏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卻又是不一樣的感受。
醞釀良久的黃昏終於在視野的盡頭緩緩鋪陳，塵埃質感的輕黃中夾雜著絲綢般的緋色。從這裏我剛好擁有了不被任何建築物所阻隔的視線，能夠直接以目光迎向最後的陽光，交彙在澄澈卻又濃墨重彩的天空的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