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 子(1 / 3)

歐陽貴讓出租車靠近馬路牙停好,從車上下來後沒急著進去,而是像往常一樣,一邊撚著左腮胎痣上那幾個棕色的長毛,一邊抬頭看那塊黑漆金字大匾。雪下得很大,天兒卻不那麼冷,落在歐陽貴頭上的雪片被黃亮頭皮散出的熱量融化,水珠滑入發根,讓銀發更加鋥亮。

“張一元”茶莊老匾上提字是晚清馮恕的,早已失傳,新匾出自書法家董石良之手,董石良十六歲從藝,得師齊白石、葉恭綽、湯定之,書法博涉漢魏名碑,擅篆隸楷草、更專行書,“茶香高山雲霧質,水甜幽泉霜雪魂”,這付對聯中,歐陽貴最喜歡那個“霧”字,他覺得人的一生時時刻刻都處於某團迷霧中,衝破一團、又來一團,隻有以信仰為明燈,才能看清道路、看清自己、看清人生。

身為一位知識淵博的教授,有一個迷,卻困擾了歐陽貴十年,他希望今天的見麵能給他帶來驚喜。那是一九九年的事,當時他正參與《利用微轉移克製癌細胞》的課題研究,課題內容是“利用癌細胞微轉移期間特性,控製其向新器官擴散,並將現有癌細胞消滅”,如果研究成功,對整個醫學界乃至全人類的意義都非常重大。

四十六歲的歐陽貴是課題主要負責人之一,兢兢業業、嚴於律己,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經常一連十天半月睡在研究所裏。

那天,是他兒子歐陽若水十六歲生日。歐陽貴的妻子患有先天性心髒病,本來是不允許生孩子的,但是為了給歐陽貴留個崽兒,還是堅持要了個孩子,最後分娩的時候還是沒挺過來,死在了產台上。

胳肢窩裏夾著給兒子買的生日禮物,手裏提著定做的生日蛋糕,歐陽貴站在單元樓下抬頭看向自家窗戶時,腕上手表的指針已經指向是淩晨一點半,嚴格來說兒子的生日已經過去了。

家裏的燈還亮著,難道兒子還在等著我嗎?

深深吸了口料峭春風,歐陽貴捏了捏發酸的鼻子,沒有按門鈴,而是用鑰匙開了單元樓的對講防盜門。懷著深深的內疚,他小心翼翼踩著樓梯,盡量不弄出一點聲音。他要給兒子一點驚喜,雖然這已經說不上驚喜,但是歐陽貴覺得這是必須的!

輕輕推開房門,首先嗅到的一股來濃濃的香煙味兒,難道歐陽若水偷著學抽煙了嗎?歐陽貴有一些惱怒,隨即對兒子的內疚更深了,糾結的情結轉瞬又被驚訝擊散:在客廳的一角,居然站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

老人正倒剪雙手,背對門口站著,腳下胡亂丟著十來隻煙頭兒。淺灰色立領風衣,黑西褲、黑皮鞋,稀疏的花白頭發光打理得溜光水滑,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顏色黯淡的戒指,看背影似曾相識……

會是誰?

在淩晨一點半,站在我家客廳?

看那一地煙頭,分別是站了很久,那裏除了歐陽貴和妻子的一張照片,什麼都沒有啊!

“你是?”歐陽貴問。

那人仿佛被雷霹了一樣,全身猛地一震,毫無疑問,歐陽貴的聲音讓他引起了強烈的情緒波動,但是老人卻極力忍耐著,沒有動、更沒有說話。

小偷?

不可能!

小偷是不會看一張照片那麼久。

朋友的惡作劇?

身為一個人過中年的教授,歐陽貴自問沒有這樣無聊的朋友!

憤怒的波濤湮滅了驚恐,歐陽貴放下手裏的東西,一邊快步向那人走過去,一邊再次沉著臉問:“朋友我不喜歡這樣的玩笑,請把臉轉過來!”

老人身體扭動了一下,沒有回頭,反而把臉埋得更低。

從背影看,老人的身材和歐陽貴差不多,隻是微微有些發福,該有六十歲左右。歐陽貴正值中年,當然不會懼怕一個老頭,他大步走到老人背後,伸手就去抓老人的肩膀,就在手指要碰到老人衣服的時候……

突然,老人一貓腰,從歐陽貴側麵轉身衝了過去,跟著毫不遲疑,飛也似的衝向門口。老人似乎非常熟悉歐陽貴的動作,轉身時選擇的弧度更是巧妙,而他所站位置,本來就離門口不遠,歐陽貴來沒有反應過來,他已經拉了房門。

讓一個六十歲的老賊從家裏大搖大擺的進去,卻連人家長得什麼模樣也看不見,這個念頭讓歐陽貴怒火攻心,大喝了一聲,“別跑!”順手抓起地上的蛋糕,對準老人的後背砸了過去!

啪的一聲,樓道裏的聲控燈也同時被響聲震亮,蛋糕正中老人後背。上了年紀畢竟身體素質會差很多,老人一個大大的趔趄,掙紮了,兩下勉強沒有摔倒,背著一大塊紅紅白白的奶油果醬,倉惶的回了一下頭。

刹那間,歐陽貴汗毛倒堅,身體如同被瞬間冰凍,他機械地撚了撚左腮胎痣上的長毛,登時亡魂大冒:那是一張他再也熟悉不過、卻絕無可能會在他麵前肆意奔走的臉!

※※※

叮鈴鈴,正入神地瞅著匾上的字,手機突然響了,歐陽貴接通電話,有個蒼老的聲音調侃他:“還磨蹭什麼不進來,你當我是小雲鳳啊!”

知青下鄉那會兒,歐陽貴暗戀過一個綽號“小雲鳳”的姑娘,不知道多少個夜晚輾轉難眠,一封情書改了十幾次,最終還是沒敢遞出去。

小雲鳳成婚那夜,他坐在村邊的大土岡子上,看著遠處那兩扇貼著大紅喜字的窗戶,迎著刀子似的北風,喝得爛醉,差點凍死在北大荒,等後來被人救醒之後,就像換了個人似的,人生信條完全改變。

“人一生中與之競爭最激烈的就是人,為了成功、為了我一生的幸福,為了我的生命更有意義,不僅不能心慈手軟,有些時候還要施展一切特殊手段!”

幾十年彈指一揮,“小雲鳳”三個字重提,老歐陽心裏還是蕩起一股難言的異樣,他把手機拿離耳邊,退步向樓上看了看,二樓雅間一扇臨街的窗子中,有個黃澄澄禿頂的老頭正對著他招手。

歐陽貴眼神熱烈的光芒一閃即逝,趕緊合了手機上樓。

雅間名“雪籟”,晚清特色,書畫、桌椅、茶具皆古樸淡雅。

淡淡的茶香隨著茶具上的絲絲蒸汽,飄溢在溫暖如春的鬥室,偶爾有一股稍濃的溜進鼻孔,便是沏入心脾。呼吸著如春的茶香,歐陽貴心中一蕩,仿佛胸口裏藏了一具古箏,茶香如巧指輕撩,把他整個靈魂震蕩得飄飄揚揚,幾欲脫殼飛了。

禿頂老頭抬眼皮看著歐陽貴,似笑非笑地說:“托那麼多人打聽我,搞得鄰居以為我是通輯犯,小孩兒都不管我叫爺爺了。”一邊說著,端起茶壺將茶倒進茶海,為歐陽貴倒了一盅,眼皮跳了跳:“究竟什麼事啊?”

歐陽貴喝口茶,舒爽得長出氣,轉著手裏茶盅,不慌不忙地說:“茶可行道、茶可雅誌、茶可會友,中澹閑潔、韻高致靜,非庸人孺子可得知矣。幾十年的老同學,沒事就不能聯係聯係,回憶回憶撒尿和泥的往事?”

禿頂點點頭,把歐陽貴空杯重新斟滿,仿佛有點迫不及待,又追問了一句:“真沒事?”

“沒事!”歐陽貴嘴裏雖然這麼回答,心裏卻在盤算如何開口。

“沒事就好!”

禿頂老頭一口把自己的茶喝完,把茶盅輕輕墩紫檀茶海上,拍了拍大腿站起來:“那個什麼,我的手機號你也知道了,這麼長時間沒見,本來該好好敘敘,不巧剛才我孫子打電話,說小人書上有個字不認得,咱們現在都是老梆子,心思都拴在小輩身上,我回去一趟,咱們見空再聊。”

“嘿、嘿,你至於嗎?”歐陽貴站起來,一把拉住禿頂的胳膊,笑罵:“老禿小兒,我有事、有事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