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是東郊知州府的大公子常天一。
據說是什麼勾欄塌陷壓死的。
西門那天也就坐在這處,靠著棚口支起的木柱,對麵瓦肆的境況一覽無遺。
常天一天生不足,不能行走,出門靠四個布衫仆人抬一尊白玉蘭紡紗罩頂軟轎代步,沒人見過他的樣子,隻知道這常大公子喜歡來一般富人不願涉足的西郊聽戲,他打賞大方,很是受說書人歡迎,這一帶沒幾個說書先生不熟識他,自然靠舞台正中間的最佳位置也是留給他的,因他出門隨時帶著四個仆人,往往一個人便占了五六人的位子,不過,金主難覓,這些勾欄老板絲毫也不介意。
介意的,是四方而來的粗鄙武士,狹隘商旅。
這些人,最好打著劫富濟貧、鋤強扶弱的旗幟理直氣壯的宣泄他們的仇富心態。
這天下,原本就不是所有的有錢人都願意惹是生非,也不是所有的窮光蛋都值得同情憐憫,而越是亂世,人性格中的或潛能或缺陷越是激發完全,人便越是極端。好的越發好,壞的可勁壞。所以,才有亂世出英雄一說。
西門也喜歡來西郊聽戲,各各勾欄都逛過,時常看見這位臥在軟轎裏隔著白紗一坐幾個時辰不露聲色的常大公子。
雖時有道貌岸然的所謂俠士尋釁滋事,但每每卻化險為夷。西門心裏都不得不感歎這公子的好運氣。
西門記得那天一起來西郊的還有常二公子。
常二公子常天二西門在東郊紅樓見過,是個好色貪杯的二世祖,在這一代臭名昭著。前些日子他哥迎親,新郎官常年臥床,這常二公子便代行兄值大紅段子撩起從紅綾紛擾的轎子裏牽出了新娘子,他腳下故意使絆子,叫那新娘子的喜帕落了下來。新到任的顧城通判柳淮山家的二小姐柳澄,還在諸路時便是豔名遠揚,名聲大噪。那喜帕一落下,常天二的眼神瞬而就癡呆了。那雙因長年酗酒白裏泛紅的眼眸絲毫不顧及周圍人的窸窣議論赤裸裸地盯著自己美豔嫂子半響,這世間難得有比他還輕佻的人——西門怎麼會不記得?
顧州知州常遠芳的兩個兒子,大的先天不足,小的紈絝不曉事,正常人家是不願意把自己的孩子嫁過去的,一個守活寡,一個活守寡。
西門腦裏轉了轉,一個從五品,一個從六品,明麵上知州比通判官階大,實際上天子設通判的目的就是牽製當地知州,因為上一級的軍事文件下達,須得通判簽署才能生效,知州也不得不賣通判幾分薄麵,這樣兩相掣肘,便限製了雙方的行事權力——這些新上任的通判怎麼會不懂?他一到任便將自己教養十六年的如花似玉的閨女免費饋贈給了知州無能的大兒子,明著裏著在給當地知州示好,如此一來,官官相護,這天子的如玉算盤可就空了——君子用君子的辦法,小人行小人的作風,如今亂世,行的就是個知人善任,何況邊境要塞?
西門心裏腹誹,這皇帝實在不怎麼會看人。
——不對,不對,掌權的是太後,這太子還跟自己一樣屁大二點兒稚嫩著呢?西門隨即搖搖頭。
說起來,常天一若不是癱瘓,倒是個對人不錯的人。比起他弟弟強搶民女,殺人越貨的行徑簡直可稱得上聖人了,更甚的,他可能連自己親哥哥都下得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