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月天(1 / 3)

中篇精粹

作者:黃聰

天旱得出奇,已經是六月天了,就開春那會兒下了一場雪,老天爺再沒有下過一滴雨,山坡上黑沉沉的,那是枯死的霸王、紅莎,被太陽曬得焦黑,春起發芽的羊胡子草綠了又黃了,茸茸地鋪在地上,沒有一點生氣。地表枯黃的蒿草高不過沙霸王這樣的灌木,顯不出自己的本色來,所以看到的就隻是黑蒙蒙的顏色了。隻有山坡下低窪的地方才能看到一點鵝黃的淡綠,淡得人的眼睛幾乎捕捉不到,間或看到幾隻山羊在焦黑的灌木間慢慢地遊走,偶爾聽到羊們幾聲肚餓的咩叫,顯出這片草原並不是死寂的。當然,是草原就不該是死寂的,雖然看不到多少綠色,這裏卻是阿拉善高原上真正的草原,隻是今年的雨水真的太稀罕了。

活物不單是覓食的羊們,還有放羊的人。

乾德盤腿坐在山坡上,胳膊肘著膝蓋,默默地吸煙,眯著眼睛注視著坡底的羊群,眉頭擰個疙瘩,不時地咳嗽兩聲。在他身後是一輛破舊的嘉陵七○摩托車,除了油箱依然漆黑外,破得沒有樣子了。這是沙漠裏的第一代摩托車,乾德騎它差不多有三十個年頭了,騎出了感情,別人家的摩托車早換了幾代了,乾德依然以它代步,摩托車爭氣,很少有和乾德尥蹶子的時候,寒冬臘月一腳就能踹著,可不像人家那些看起來挺威風的新家夥,吭哧吭哧地鼓搗老半天。這輛破舊的摩托車是乾德最忠實的伴侶,用老不死道勒吉的話說,乾德有兩個寶貝不離身,晚上睡覺摟的老婆,白天尻子裏騎的摩托。乾德坐在摩托車的那點陰涼裏抽煙,太陽漸漸地升高,摩托車的影子還遮不住他的後腰,不過九點來鍾,天氣熱得出奇,太陽曬得人頭疼。

媽媽個日的,大幹旱的曬死個人,中午還讓人活不了。乾德側身閉了一隻眼睛瞅瞅太陽,自言自語地說。

唉,該下雨了,再不下場雨牲口全得旱死了。

天上沒有一絲雲彩,太陽不惜餘力地把光和熱潑灑下來,曬焦了滿山的沙霸王,也曬焦了人們的期望。

唉,誰把老天爺惹下了,今年關老爺磨刀的雨都沒有下呢。

乾德站起來,捶捶坐麻了的膝蓋,然後抬眼看著遠方,坐得久了,丁猛站起來頭暈乎乎的眼睛有些發澀,趕緊伸手扶住摩托車。遠處的山梁上山溝裏有水在流動,像是汪洋的大海,波濤滾滾,無邊無際。乾德知道,那不是水,也沒有風,是地表蒸騰的熱氣在往上湧,幹旱時節風水流動的就快。羊群順著山穀到山溝裏去攆青了,山溝裏要比山坡上清涼,也隻有去年流過洪水的地方才能找得到些許青草。

可是羊群進去山溝沒多久,突然聽到山裏傳來幾聲沉悶的響聲,羊們奔跑著從山溝裏湧出來。

他媽媽的,鬼日的又放炮哪,還讓人放羊不了?

乾德注視著山裏騰起的煙霧罵了起來。

唉,老天爺眼瞎了。

乾德在枯死的沙霸王中間走了幾步,彎腰折斷一枝兒,很脆的一聲響,乾德端詳著枝兒的斷口,沒有一絲濕氣。

乾德跪在地上,雙手把地上的浮沙抹開,浮沙底下是硬結的沙石地,撿過剛才的沙霸王枝兒在沙坑裏劃拉一陣,刨出一個小沙坑。

半尺深了還不見一點濕氣子,草咋能不死呢!

乾德自語說,已經六月天了,十天半個月再不下雨今年就完了。

站起來朝四下裏眺望,哪有半點雲彩的影子。

看來我這百十來號羊今年是保不住了,心裏歎氣,踹著摩托車騎下坡去了。

乾德住在嘎查的老房子裏。嘎查原本是個蘇木,曾經是個熱鬧的地方,有蘇木政府、學校、醫院、糧站、郵電局、供銷社等等機關單位,周圍居民有七八十戶,常住人口二三百人。隻是後來供銷社最先撤銷了,隨後學校也和別處合並了,蘇木就顯得冷清了。直到前幾年蘇木鎮合並,這個紅山子蘇木也成了曆史名詞,原來吃公家飯的人們拖家帶口地搬走了,住在這裏的牧民能搬家的也都搬走了,最後就剩了十來戶人家,紅山子蘇木變成了紅山子嘎查,空留了那麼多當年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蓋起來的磚瓦房,前所未有的冷清。但是在乾德看來,這還不是最後的衰敗,用不了幾年,這十來戶人家肯定要少一半,因為現在留在這裏的多是他這樣的老人。有的是戀舊不想搬去人多的地方,比如他自己;有的是嫌兒女不孝順,在這裏躲清靜的,就像老迷糊巴圖和李培根兩家子;還有的是沒兒沒女吃政府救濟的鰥寡老人,比如說老不死道勒吉;再有的就是本來草場就在嘎查周圍的幾戶人家,在家裏開了小賣部,給周邊牧民提供給養。

可是乾德還是想錯了,從前的紅山子可是地區最好的草場,尤其適合放養山羊,山坡上的紅莎、珍珠、羊胡子草勁兒大,山羊吃了長膘也長絨,紅山子的山羊年產絨能有一斤,行情最好的年景,一斤羊絨就賣二百多塊錢,可讓紅山子人過了幾年快活日子,現在嘎查上的人搬家到旗上鎮上,就是那時候賣羊絨攢的錢買了房子。紅山子的羊絨好,政府曾經在這裏建過一個種山羊基地,培育優良品種,紅山子種公羊也成了地區的名牌產品。可是誰也不曾想到,這些年天氣越來越旱了,政策也在變,不光是居民遷走了,就是羊絨產量也下降了許多。是牧民不會放養了嗎?不是的。羊們連個肚子都吃不飽,叫拿啥長絨嘛。蘇木撤了,居民走了,草場旱了,紅山子種公羊的牌子也不硬氣了。乾德認為光禿禿的石疙梁上草也不好好長了,紅山子再也沒有起色了。可是乾德沒有想到,紅山子還有紅火的那一天。

要是放在十年前,誰也不會相信紅山子居然是座寶山,人說福山不長草嘛,誰知道這塊好草場底下全是寶,是不是地底下的寶貝也在長,把不值錢的草根子都給頂出來頂死了?乾德時常這樣犯迷糊兒。

紅山子裏有寶,乾德是知道的,還在旗上歸寧夏的時候,寧夏地質隊的來這裏住過幾年,不歇氣地在山上到處打洞,然後再用水泥把直徑不到一拃的洞口填埋了。地質隊說紅山子裏有鐵礦,還真的在西邊二十公裏的西勃圖開了個礦,用進口的日野車不住氣地往出拉了幾年鐵礦,後來說這裏的鐵礦品位低不好開采,所以就停了。當年乾德也去鐵礦上出過礦,那可是紅山子最紅火的時候,礦上的待遇特好,吃得好,工資也高,礦上的各種活計乾德都幹過,是個好礦工,那時候年輕,幹啥活都不知道個累,人們都是以戰天鬥地的精神在礦坑裏苦幹。後來地質隊撤走了,換了礦業公司,後來礦業公司也倒閉了,鐵礦再無人問津,空留當年蓋的幾排磚瓦房。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紅山子不光有鐵礦,還有金礦銀礦銅礦,鐵礦也不止西勃圖一處,給現在的嘎查書記王有根找礦的李工程師曾和乾德說過,紅山子裏到處是鐵礦,紅山子本身就是個鐵疙瘩,如果有個特別大的吸鐵石的話,能把整個紅山子山給吸起來。乖乖,那得多大的吸鐵石啊,紅山子真的是鐵山哪。

紅山子的鐵礦先是一個外鄉人承包搞起來的,他承包了西勃圖主礦,後來王有根也跟著開了鐵礦,建了選礦廠,再後來,來紅山子開礦的人就多了,把嘎查那麼多的空房子住滿了還不夠,山溝溝裏到處都是民工住的簡易房。這些開鐵礦的老板們都發大財了,別人不說,就嘎查書記王有根聽說就有好幾百萬的資產了。好幾百萬,才三兩年的工夫,這錢來得也太容易了些。

看人家發財乾德也羨慕,不羨慕那是假的,花花綠綠的票子誰不愛。不過乾德也僅僅是羨慕,卻不像別人那樣眼紅,誰有誰的福相,有的人能服得住,有的人就服不著,別服不著把小命也搭上,人哪,還是本分些好。

兒子聽說家鄉鐵礦紅火的事兒專程從南方回來看了一趟,想把大企業高管的工作辭了來搞鐵礦,被乾德一頓好罵,你看人家掙錢多眼紅了是不,你一年幾十萬的工資不夠花還是咋的?掙錢也得看門道呢,我看他們掙這個錢就不地道,你不要看他們現在都挺風光的,誰知道將來咋樣呢,說好聽了他們是企業家,說不好聽了他們都是賊,偷賣國家資源的賊。你看著吧,早晚要出事。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是一步一步幹上去的,好歹也是大公司的副總經理,他們哪能和你比,他們是坐著火箭上天的,上去了就下不來了。

兒子從不和老子拌嘴,乾德罵著,兒子就老老實實地陪著笑臉聽著,可是乾德看得出來,兒子真的是動了心了,回來這幾天,兒子每天去山裏各個礦點上查看,每到晚上,乾德發覺兒子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乾德知道,兒子嘴上不再說,心裏一直在盤算這個事兒,可把乾德急得夠嗆,兒子能爬到這個位子上不容易,年薪好幾十萬可不是誰都能掙得來的,怎麼能說不幹就不幹了。終於,兒子和他攤牌了,說我不搞鐵礦也行,但是你和媽得跟我去南方,沙窩裏住大半輩子了,還沒住夠啊。乾德說我這輩子就住沙窩裏了,死了也埋在沙窩裏,我才不跟你去南方,冬天不是個冬天,夏天不是個夏天,活受罪。

兒子走了,乾德感覺輕鬆了許多,三十多歲的兒子了,還這麼聽話,這輩子啥也不圖了。幾個女兒也都在旗上鎮上安家了,時不時地開車來看看老人,這日子過得清靜。

可是乾德心裏卻不能平靜,山上呼啦來了這麼多人,到處放炮,放羊都沒個去處,而且這夥人不地道,嘎查的牧民家差不多家家都丟過羊,不是被炸飛的石頭砸死了,就是滋潤了人家的腸子。牧民沒少去找書記王有根告狀,有根有據的賠個一兩百塊錢了事,沒抓住現場的隻能作罷。牧民們氣兒不順,又沒有啥子辦法,人家王有根就在山裏頭開礦呢,他能承認自己的工人是賊嗎?氣呼呼地就來找乾德發發牢騷,牧民們實誠,啥事兒都願意和乾德這個老書記說說。可是這號事乾德能管得了嗎,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嘛,何況乾德也有兩隻羊沒有下落呢,賊主兒是誰,心知肚明,去山溝裏去嘎查的那些被人家借住的院子裏聞聞肉香就知道了,可是沒有證據你能說啥。乾德隻能勸大夥兒消消氣,以後跟在羊群屁股後麵就是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從前放羊隻把羊群趕出圈門就好,羊群自己尋著去草場,下午吃飽了肚子自己回來,這下可好,整天跟著個人,啥事也做不了,還得時時提防礦上放炮亂飛的石頭。

和鄰居牧民們話是這麼說的,隻能勸大夥兒消消氣,老黨員了,這點覺悟還是有的,總不能鼓搗著讓牧民和礦上鬧事吧,胡秋日鬼的事兒不能做,有根現在是嘎查長,也是書記,處理這些事應該有分寸吧。自己早就不是嘎查的領導了,不關自己的事兒盡量少操心,就是真的有啥事兒和自家有瓜葛的,也得以大局為重,自己吃點虧算什麼,集體利益最重,可不能拖集體的後腿,不能給有根添麻煩,好歹自己也幹過二十幾年的嘎查幹部,啥事也得自覺,黨章上說得明白呢。

放牲口的都是直性子人,乾德說道一陣肚子裏的彎繞兒也就解了,很少再去和書記王有根找麻煩的。可是乾德心裏卻有個結,有根他們這樣大明大白地到處放炮找礦到底合不合法,這些礦山全都在牧民的草場上,影響了牧民的生活秩序上麵有沒有啥說法,多少該有些補助吧?自從紅山子湧進來這麼多找礦的人,這裏的治安也成了問題,早那會兒哪有偷雞摸狗打架弄棒的事?現在不光是牧民的羊沒有保障,聽說有吊兒郎當的礦工瞄上了一戶牧民家的女人,整天賴在人家裏不走。還有就是礦上的人經常打架,為了爭礦還有把人打殘廢了的。你說說,這是啥事情嘛,大天白日的,咋做出這號事情來了?乾德思謀了好些日子,覺得這些事情不簡單,他開始懷疑這些人開礦的合法性,如果是國家政策允許的,就肯定有約束他們的條條框框,哪能出來這號搶礦傷人的事。再說了,現在不是大集體的時候了,國家搞開發也得考慮當地群眾的利益吧,政府就沒有個啥說法?

乾德去找過王有根,說了自己的疑惑,王有根嘿嘿笑了,現在這種時候,能有個啥說法,再說老書記你想要個啥說法?你當現在是啥時候,時代變了,誰有本事誰上,這麼多開礦的,哪個後麵沒有個抗硬靠山,全是上頭管事的,找誰要說法去?

王有根的話把乾德嗆得夠嗆,悻悻而回,回到家裏生悶氣。還知道我是老書記啊,你娃娃是我看著長大的,說話咋就這麼張狂,咋了,時代變了咋了,再變也是共產黨的天下,共產黨還不給老百姓辦事了!

去鎮上看外孫的時候乾德專門去了一趟鎮政府,自打從嘎查領導崗位上退下來,很少再進政府大院,物是人非,都不知道該敲哪個門了。想想還是找書記反映一下,魏書記乾德見過兩次,一次是他去鎮上辦嘎查幹部退休養老保險的時候,那時候魏書記是鎮長,一次是魏書記去紅山子嘎查檢查工作,在王有根家見過一次,兩次見麵,感覺魏書記是個不善言談的人,經常虎著個臉,讓人望而生畏。可鎮上的領導就魏書記一個算是熟臉兒,於是忐忑著敲門進去。沒想到魏書記待人很熱情,居然記得乾德這個老嘎查幹部,很耐心地聽完了乾德反映的事情。

到底是老同誌,覺悟就是高,魏書記說。你這麼做就對了,這是基層黨員應該有的覺悟,關心群眾,為集體著想,是我們工作做得不到位啊。你反映的這些情況我都聽說了,也是客觀存在的,我們正在抓這方麵的工作,尤其是治安問題,我們得特別重視。至於開發紅山子鐵礦的事,這是政策允許的,你也看新聞了吧,國家現在搞西部大開發,咱們西部有什麼,你說,除了駱駝羊還有什麼?不就是礦產嗎。國家支持西部搞經濟開發,政府也在考慮通過多方渠道給占用草場的牧民一定的賠償和補助,已經有了初步的方案,隻是正式的批文還沒下來,你回去轉告牧民們,安心生產,這是早晚的事。老同誌了,就該起到帶頭作用,雖然不在領導崗位上了,還得發揮餘熱,努力搞好牧民的安定團結,盡量不要給新的領導班子添麻煩,讓人家放手去幹,同時你還要監督他們,有啥問題隨時來找我,政府的大門是朝群眾敞開的。

看看,這就是鎮上的書記,說話就是有水平,幾句話說得乾德心裏暖烘烘的。

隻是三四年過去了,魏書記的話一直沒有兌現,倒是再沒有牧民丟羊的事情了,可對牧民的草場賠償和補助還是沒有個說法,挖礦的照挖,發財的照發,整個嘎查的草場上到處是橫七豎八的汽車道,山裏頭挖礦,山外頭的這點草場也叫碾壓得差不多了。魏書記來過紅山子幾次,每次來都隻去王有根家,有時候還住在他家,卻很少和乾德這樣的普通牧民打招呼。

唉,現在的領導,不給群眾好好辦事了,光打空頭支票,過去的領導是誰家最窮去誰家,現在是誰家最有錢去誰家。唉,世道變了。

乾德遠遠地望著王有根家歎氣。

乾德到院子裏剛停穩了摩托車,一輛北京吉普車嘎吱停在院門口,轉身看見來人笑著朝他走過來握手:“老書記你好哪?”

“喲,我說是誰,聶靠子啊,啥風把你這個大忙人給吹過來了?”說著把來人朝屋裏讓,“你今個咋過來了,走礦上?”

“才朝鎮上下來,等一陣去礦上,好些時間沒有看著老書記了,專門來看看你,你老人家身體還好吧?”

“看把你還實誠的,身體好得很,沒啥毛病,還記得我老頭子哪。”

“咋能忘掉你老書記呢,咋樣,那年車禍……沒有留下啥毛病吧,腰和腿全都好了吧?”

“好了,騎摩托沒啥問題。”

“真的好利索了?”

“好了,還能咋樣呢,上歲數了,能好到這個程度就不錯了,就是有時候腰困得疼。”

“還是沒有好利索,你就應該在鎮上好好養著,還來草原上放羊。李五一是咋說的,再沒有個說法?”

“再要啥說法呢,醫院裏所有的花費別家都掏了,還給了幾個誤工費和營養費,別家又不是故意的,一搭裏的人,有個意思就行了,就這都花了不少錢了。”

“我看李五一就是故意的,也是你老書記太實誠了,王有根有的是錢,應該好好跟他們要上幾萬塊錢才對。”

“聶靠子你不要胡說,意外事故誰能說得上,沒冤沒仇的,誰還故意開車往人上撞,我憑啥要那麼多錢,王有根有錢是王有根的,又不是王有根闖的禍,幹啥跟人家要錢。”

“李五一不是王有根的小舅子嘛。”

“看你說的,你姐夫把錢全都給你啦?”乾德瞅一眼聶靠說,“靠子你今天來是有啥事情吧?”

“嘿嘿,我就是專門為這個事情來的,我看你這個事情不對勁。”聶靠說。

“有啥不對勁的,我這不好好的嘛。”

“人家都說你老書記是最明白的人,我看你就不明白。”聶靠笑著說,“我看你最糊塗。”

“要那聰明幹啥呢,爭爭搶搶的有啥用,人活得還是糊塗些好。”

“老書記我說的是真的,你真的以為你那次車禍是意外事故?”

“什麼真的假的,明明就是。”

“好我的老書記唉,你叫人家把你害了還不知道自個是咋死的,你咋就這麼糊塗哪,這件事嘎查上誰都知道,連礦上的人都知道是咋回事,你咋就還蒙在鼓裏哪?”聶靠說。

“胡說八道,哪來那麼多的事,我得罪誰了,要害死我?聶靠子你今天咋回事,成心給我脹氣來了是不是,哪有這樣說話的?”

“你看你看,老書記你還上了氣了,好心給你說事情來了還惹得你老人家生氣了,生誰的氣老書記你也不能生我的氣,我這不是給你說事情來了嘛!”

“好好說話。”乾德板著臉說。

“老書記你不要生氣,你聽我給你分析,你聽我把話說完……”

“我耳朵又沒有聾。”

“你仔細想想前年出車禍之前發生的事情,你聽我給你分析,先是孟學林在他家草場的山溝裏找著鐵礦了對吧……”

“管人家孟家啥事!”

“你聽我說,先是孟家找著鐵礦了,然後王有根的人開著勾機裝載車搶了孟學林的礦,孟學林兩口子不讓,和王有根的人打架反過來叫王有根的人打了,是這回事吧?”

“這個沒有錯,孟學林兩口子還是我跟著送去醫院的。”乾德說。

“問題就在這裏呢,是你出頭去找的王有根,可是王有根嘴上說手下工人打人搶了人家的礦不對,可還是叫李五一領人連明黑夜地幹了七天七夜,把孟家的礦挖了個幹淨。還是你領著孟學林去鎮上派出所報了案,還為這件事去找了鎮上,有這回事吧?”

“把孟學林的兩根肋骨都打折了,這麼大的事情不報案哪能行,鎮上我也去了,魏書記說要詳細調查,嚴肅處理。”

“可是鎮上壓根就沒有管這個事,派出所來調查的時候王有根早讓李五一和打人的人藏起來了,一問三不知,啥也不承認。王有根光就給孟家賠了些醫藥費。也是你老書記好管閑事,你又去旗上找了礦管局和旗政府對吧?”

“沒錯,我去找過了,我去看看他們到處挖礦到底是不是國家政策允許的,這號事情到底有沒有人管,共產黨的政府還讓不讓老百姓過日子了。”

“這就對了,你去上訪了,把事情也鬧大了,你從旗上回來政府的處理辦法也出來了,先是把所有的礦全都關停了,然後又是罰款又是整頓的,可以說你把礦山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

“沒有那麼嚴重吧,我覺得我沒有錯啊,他們趁國家西部大開發搞經濟建設的機會胡作非為就得受罰,咋了,也罰了你啦,我把你也得罪啦?”

“你做的是對,紅山子放牲口的全都說你做了件好事,我從心底裏佩服你老書記,除了你再還沒有人敢去旗上告狀,可你好事是做給人家的,給自己卻做了件壞事。”

“咋?”

“我的老書記,你咋還不明白,礦山封了還不到半個月你就出車禍了,差一點把命都送掉你忘記啦?”

乾德騰地從炕上跳下來,瞪視著聶靠,雙眼像是兩把鋒利的錐子,倒把聶靠嚇一跳。過了一會兒,乾德的眼光才漸漸地柔和了,慢慢地坐在炕沿上。“我出車禍是個意外。”

“老書記,我說話不要嚇著你了,我給你明說了吧,那壓根就不是意外,是王有根李五一蓄謀已久的,他們的目的是把你害了。我們嘎查也就你老書記一個人敢和王有根對著幹。”

“我沒有和王有根對著幹!”

“對對,那你想想,光天白日的,大路朝天,李五一的小車朝哪裏不能走,偏偏在你騎摩托車過來的時候岔過來把你撞啦?他咋沒有再撞人去?新買的戰旗車,刹車那麼好,撞人就那麼容易?”

“這是個意外事故,和前頭的事情沒有關係。”

“誰說沒有關係,你把事情一宗宗地想想,本來就是這麼回事,你從前到後仔細想,這件事情礦上人都傳遍了。”

乾德頭上出汗了,心口上像是壓了一塊石頭,胸悶得喘不上氣來,伸手抓過炕桌上抽了一半的紙煙,掏出火柴哆哆嗦嗦地半天沒有劃著。聶靠摸出打火機給乾德把煙點上。

乾德吸煙吸得猛了,嗆得咳嗽起來。

乾德胳膊肘在膝蓋上,默默地吸煙,藍色的煙霧從他的鼻子裏噴出來,遮住了他的臉。聶靠的分析使他震驚,自己從來沒有從這方麵想過,聶靠說的好像也有些道理,是真是假,他分不清,如果是真的,那麼這個礦山上隱藏了多少黑暗,如果是真的,自己就真的從鬼門關上走了一遭。

伏天,乾德卻出了一身冷汗。

乾德記得當年西勃圖鐵礦停產的時候礦業公司的職工們說過,這裏的鐵礦品位太低了,讓礦業公司賠了好多錢,想不明白現在怎麼又成了寶貝了。年輕的時候乾德算是個好礦工,礦山上的事沒有他不會做的,但是現在這幫子人采礦的方法卻讓他目瞪口呆了。當年乾德挖礦是打洞下井采礦,然後用絞車一車一車地往出拉,一個台班能出十來噸礦就不錯了,現在人家出礦才不那麼費力,先是一陣排炮把礦層上的蓋皮炸碎了,推土機去把蓋皮推開,然後又是一陣排炮,震得天翻地覆,把勾機、裝載車開上礦層,巨大的勾手、鏟子一下就是好幾噸,成隊的汽車一輛接一輛地往出拉礦,順利的時候一天居然能出幾千噸礦。這才叫真正的現代化采礦,乾德心裏說。

乾德弄不明白,怎麼突然就刮起了這麼一股子找礦的風,不光是外鄉人來紅山子找鐵礦,就連平日裏淳樸淡泊與世無爭的牧民們也跟著瘋狂了,紅山子上每一個放牲口的出門都要背個口袋,裏頭裝一把榔頭和一塊吸鐵石,走到哪裏鐵榔頭敲到哪裏,手裏的吸鐵石見塊黑色或者紅色的石頭就往上湊,生怕自己錯過了一生的財富。

一夜暴富的現象不是沒有,王有根就是最典型的一個,原來他有什麼啊,除了吃喝嫖賭玩還能幹什麼,對了,他還很會交朋友,而且這個家夥交的朋友還都是上得了台麵的,尤其和鎮上的領導們關係不錯。乾德納悶兒,王有根在群眾中的印象很不好,那年咋就贏了聶靠被選上了嘎查主任,還當了書記?聶靠也算一個,雖說還比不過王有根,可也占了個礦窩子,養了幾台車,聽說也掙了幾百萬了。這樣的暴發戶多了,其實礦山上每一個老板都是一夜暴富的暴發戶。也不是王有根說,乾德知道這些開礦的老板們哪一個都不簡單,和上麵絲絲縷縷的關係普通人是摸不清的。普通牧民家是沒有這個福分的,就算找到了礦都沒有能力開采,最多是要幾萬塊錢把礦讓給別人采,弄不好雞飛蛋打什麼都落不下,孟學林就是個例子。

孟學林找到鐵礦純屬偶然。和其他放牲口的一樣,孟學林的放羊口袋裏也裝著找鐵礦的那兩樣工具,到了山上就敲敲打打,用吸鐵石一塊一塊地吸,這麼敲打了大半年,沒有給孟家帶來半點喜悅。那天中午山上老是放炮,孟學林擔心傷著羊群去山裏趕羊,誰知道背著的口袋破了個洞,找著羊群才發現丟了榔頭和吸鐵石,趕著羊群順原路回來仔細地找,在一條流水的山溝裏找到了榔頭,拾起榔頭感覺不對勁,榔頭和吸鐵石上沾了許多細灰,像蜘蛛網線一樣朝下吊著,細看居然是鐵粉。孟學林覺得奇怪,哪來的鐵粉呢,口袋裏沒有鐵粉,莫非是地上沙子裏含鐵,拿吸鐵石在地上蹭了幾下,吸鐵石上吸了密密一層鐵粉,這事兒蹊蹺,山溝溝裏哪來的鐵粉?孟學林蹲下在沙地上刨了個坑,黃沙浮皮地下全是黑泥,拿吸鐵石試了一下,天爺爺,黑泥果真就是鐵粉。

也是孟學林沉不著氣,張張狂狂地見人就說自己找著好鐵礦了,才兩三天的工夫,差不多紅山子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在山溝裏找到鐵礦了,還是品位特好的鐵粉。孟學林兩口子開上自家的四輪拖拉機去山溝裏挖礦,引得人家都去山溝裏看熱鬧。礦上的工程師分析,這條山溝的盡頭就是西勃圖大鐵礦,雨水衝刷把山上的鐵礦石帶到山溝裏,恰巧孟學林的礦就在這條山溝出口的拐彎處,這樣日積月累地經過千百萬年,這裏就堆積了厚厚的一層鐵粉渣,能沉澱在這裏的當然就是好礦。

一時間,孟學林成了紅山子裏人人羨慕的人,都說孟學林的運氣好,懂行的給他的礦做了個估算,不用放炮不用買設備,挖出來就可以賣個好價錢,少說也值個幾百萬,就差沒把人家的眼珠子掉下來。

隻是孟學林高興得太早了些,自家的四輪車還沒有拉上幾車礦,礦就叫別人給占了。

這事乾德記得很清楚,是在孟學林找著鐵礦的第三天早上,天剛麻亮的時候孟家兩口子就開四輪車去拉礦,到山溝裏才發現一晚上的工夫那裏居然冒出來幾台勾機裝載車和許多卡車,熱火朝天地工作著,一黑夜不知道挖走了多少礦,那裏已經是一個大坑,勾機裝載車就在坑裏挖礦,十幾輛翻鬥卡車排著隊拉礦。孟學林不顧一切地撲過去製止,可是開車的司機們不理他,照樣幹活。孟學林急了,不顧死活地站在勾機勾鬥底下,可是勾機那東西靈活,他站在這邊,人家轉過那邊照樣挖,裝載車依舊不住氣地裝車,直到他女人撲過去趴在裝載車鏟鬥上,兩輛機械才不得不停下來。孟學林質問司機是誰讓他們來挖礦的,司機坐在駕駛室裏抽煙,不下車也不搭理他。孟學林去問那些卡車司機也沒有人理他。相反的,他一離開勾機,人家就開車繼續挖礦,他隻好返回來攔著勾機。孟學林心急如焚,可也沒有辦法,沒有人搭理他,隻有爬在車上這麼耗著。

也沒多長時間,那些卡車突然都開走了,就在他們兩口子爬上坑張望的時候,勾機和裝載車也“突突突”地開到山裏去了,兩口子傻了眼,被人家挖走了那麼多的礦居然不知道是誰幹的。

當天再沒啥事,孟學林到處打問是誰偷了他的礦,哪裏能問得出來,從這夥人的規模上判斷是那幾個大礦幹的,小礦沒有這麼大的排場,挨個去大礦上打問,隻問回來幾句神經病的喝罵。一直捱到天黑,兩口子估摸著這夥賊還有可能來,就去山溝裏守著,果然,天黑盡的時候,一溜車輛浩浩蕩蕩地開進了溝裏,把個山溝照的燈火通明,那陣勢把孟學林兩口子嚇得夠嗆,可害怕歸害怕,自己的礦還得守,還是早晨的辦法,用自己的身體去擋鋼鐵機器。誰想到人家早就有準備,車上下來幾個小夥子撲過來就把他們架走摔在一邊。眼睜睜地看著人家瘋狂地挖礦,兩口子哭喊著放聲大罵,罵得人家惱了,上來就是一頓暴打,打得他們爬不起身,哭不出聲。

天亮的時候那些車輛突然神秘地消失了,孟學林兩口子攙扶著跌跌撞撞地回來,回到家裏孟學林躺在炕上就不能動彈了,女人急得要去找書記王有根,被孟學林叫住了,安頓女人說啥也不要找王有根,讓女人去找老書記乾德拿主意。

聽了孟學林女人淚眼潑灑地一頓哭嚎,乾德發脾氣了,什麼人這麼大的膽子,當了強盜還打人,還有沒有個王法了,急忙跟著女人去看孟學林。乾德查看孟學林的傷勢知道是受了內傷了,必須馬上送醫院。紅山子嘎查離鎮上一百多裏路,要去鎮上就得有車,乾德說去找王有根借車,他是書記,自己的牧民被人這樣打了,他得想辦法處理。學林掙紮著叫住他,說就是死也不去求他王有根。

“學林,可不能慪氣,現在嘎查上就王有根家的車在,你的身體不能耽誤了。”乾德說。

“老書記,你是不知道,搶我礦的就是王有根的人”。孟學林流淚說。

“你說啥,你看清楚啦?”乾德愣住了。

“就是他的人,昨天黑夜就是李五一領人打我的,昨天下午我在王有根的礦上看著勾機了,開勾機的人我認得。”

“媽日的,還是共產黨的幹部,跟強盜有啥區別!”乾德憤怒地罵道,“不行,你現在就得去醫院,既然是王有根的人做的事情,我們就去找王有根借車,看他是啥說法。走,我和你們一搭裏走,走鎮上告狀去。”

乾德去王有根家把孟學林礦被搶挨打的事說了,王有根就跟沒事人似的,說他沒有聽說這回事兒,可還是開車送他們去了鎮上醫院。檢查結果是孟學林被打斷了兩根肋骨,女人受了些皮外傷。

乾德先去派出所報了案,然後去鎮上反映了礦山上發生的事,魏書記發火了,當著乾德的麵叫來司法幹部,要求他立即調查清楚,嚴肅處理。

隻是乾德沒有料到,最終的調查結果僅僅是王有根給孟學林賠了些醫藥費,在他們去鎮上的那幾天,李五一領人把山溝裏的鐵粉礦來了個大掃蕩,一點都沒剩下,孟學林一家子連哭都不會了,刺激受大了,再也不敢和人說礦山的事。

乾德並不是個多事的人,可這件事給他的刺激也大,聽人家聊天說孟學林不敢說話是被人威脅了,乾德火氣兒也就上來了,共產黨的幹部不替老百姓辦事反而幹起強盜的行徑來了,還有沒有王法了,我就不相信這個事就沒有人管,氣呼呼地去鎮上找說法去了。

再次去鎮上魏書記的答複讓乾德十分的不滿意,書記說這件事已經處理了,王有根給了黨內警告的處分,經調查當時打架是孟學林先動的手,孟學林最後也承認了。那個礦不是孟學林的,也不是王有根的,誰也不能把國家的資源當自己的財產,因為產生糾紛的是王有根的親戚,所以孟學林的醫藥費都由王有根來承擔。

乾德說:“魏書記你說得對,國家的資源不是個人的財產,可是在孟學林住院的這些天,王有根小舅子領人把那些礦全都挖完了,這事咋說呢?”

“有這事嗎,我怎麼沒聽說?”魏書記皺了眉頭說,“老同誌了,說話得有根據,你親眼看見王有根小舅子挖礦啦?我想王有根也沒有這麼糊塗吧。這件事已經處理完了,老同誌要配合幹部做好牧民的安全生產工作,不要無中生有地聽人家瞎吵吵,跟著瞎起哄。”

“可是……”

“我說過了,這件事已經處理過了,這件事已經調查清楚了。”魏書記打斷乾德的話。

乾德感覺到魏書記是生氣了,說話一點都不客氣,臉色冷得像塊鐵。乾德知道再說下去也沒啥意思了,魏書記其實是在堵他的嘴,隻好唯唯諾諾地出來了。

乾德琢磨礦上發生的這些事和鎮上處理的態度,慢慢地琢磨出些意思來了,鎮上的領導在幫著王有根說話,在有些領導看來老百姓就該老老實實地放羊過日子,發不了財是應該的,挨打活該。聽說鎮上的領導們在這些礦山上都有股份,看來這事是真的了。那麼王法在哪裏,國家的法律難道說就是個擺設?這口氣兒順不過來,乾德心裏堵得慌,我就不信沒有個講理的地方。

一氣之下乾德去了旗上,分別去礦管局和旗政府反映了礦山的現狀及礦上和牧民之間的衝突。上麵的態度乾德很滿意,旗上領導對這事很重視,說馬上派調查組去紅山子礦區。

果然,乾德回來沒幾天,旗上的調查組就到了紅山子嘎查,關閉了礦山上所有出礦的口子,罰款整頓。乾德這才知道,這麼多開礦的絕大多數人居然都沒有辦理采礦的相關手續,原來他們真的是在偷國家的資源!乾德覺得自己做了件大事,保護了國家的財產,心裏美滋滋的。十裏八村的牧民們都知道是乾德告狀才停了這些暴發戶的礦,都為乾德叫好,誰見著了也都主動來握手打招呼,可給牧民們出了口氣。乾德有些飄飄然了。隻是乾德不知道,在某些人看來,乾德就是個絆腳石,在那個集團裏,乾德有了個外號,叫“張缺德”。

高興了沒幾天,乾德就出事了,那天乾德騎摩托車去一家牧民家,平展展的大灘上沒遮沒攔的,不知道咋就突然冒出來個越野車,衝上來就把乾德的摩托車給撞倒了。也就是乾德命大,隻摔斷了腿和腰,沒傷著頭。就這,乾德在炕上躺了大半年,還落下了後遺症,每到刮風下雨的天氣腰腿就疼,比天氣預報還準。

“想明白了沒?”聶靠給乾德點上一支煙問。

那次事情就是個意外事故。”乾德說。

“啥,你還說是意外,誰聽說過平展展的大灘上還能出車禍?聽說過開車在大灘上攆黃羊的,還沒有聽說過攆摩托的!”聶靠說。

“沒聽說就對了。”乾德吐出一口煙說,“你今天到底是啥事情,就給我說這個來啦?”

“可不是,就是專門給老書記你說一聲,提醒一下,以後可得防著些,那把子人啥事情都能幹得出來。”

“那你是啥意思,早咋不說,現在丁猛給我說這個?聶靠子你今個有啥事情,有啥事就說,還把些事情說得神神叨叨的。”

“嗬嗬,還是老書記厲害。”聶靠笑著說。

“有事就說。”

“這兩天嘎查幹部們在鎮上開會呢,老書記你聽說了沒?”

“開會又不叫我,我哪知道。咋了,共產黨的會多,開會又咋了?”

“啊呀,好我的老書記哪,你真的啥事也不操心了,今年該換屆選舉了你忘掉啦?”

“哦,就為這個事。”乾德將煙頭在鞋底上揉滅了丟在炕沿底下說,“哪回換屆選舉還不得開個幾天會。”

“問題是今年誰當我們嘎查的主任和書記。”

“咋,你想當?”乾德問。

聶靠搔搔頭,不好意思地笑一下。

“不是沒有給過你機會,那年我退下來的時候就把你推上去了,誰知道你個沒出息的,才幹了一屆就叫王有根給頂下來了,你看你那幾年啥事情都沒有給大家夥兒幹出來,叫我咋說你呢。”乾德說。

“其實上一屆選舉是王有根搞了鬼,我們嘎查去下麵牧民家收選票的是鎮上的巴依爾,後來巴依爾悄悄給我說的,他看得明明白白,牧民選我的選票要比王有根的多得多,誰知道鎮上最後公布的時候變成了王有根。”

“聽聽,自己沒有幹好,反過來編排別人,你要是真的做出成績了,誰能把你頂掉。”

“我說的是真的。”

“那我問你,你那一屆給嘎查辦了個啥事情,我給你交班的時候賬上還有一萬多塊錢哪,你才幹了幾年帳就紅了,這個錢到哪裏去了?”

“好我的老書記喲,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給嘎查辦事啥事情不得花錢,那兩個錢哪夠啊,就這我把自己好多錢都貼進去了。”聶靠委屈地說。

乾德突然伸手在聶靠頭上拍一把,聶靠朝後閃了一下躲開了。

“聽起來好像誰沒有當過個幹部。”

“那是那是,誰能和老書記你比啊。”

“我看下一屆你不能當這個嘎查主任,你現在也沒有這個群眾基礎了。”

“那也不能讓王有根這種人繼續當啊,你看看這幾年王有根做下的事情,就差手上有人命了。”

“你看你這個人,又來了,王有根再幹啥也沒有殺人放火。”

“既然你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我也就沒有辦法了。”

乾德眯著眼睛望著門外,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不知道這回候選人提的是誰。”

聶靠有些迫不及待地說:“這個我想好了,不管他候選人提的是誰,我們就在推薦那一欄裏統一填上我們認可的人,以防萬一有人作弊,我計劃跟著工作人員去收選票,我逼著他們做到公正公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