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崇禎心頭便是一震。
他廣閱史書,豈會不知道這段曆史。鍾會是三國時期魏國名將,司馬昭當權,派他滅蜀,然而蜀國投降之後,鍾會聽了降將薑維之言,想要據蜀自立,後來蜀中大亂,鍾會被亂軍所殺。
眼下楊嗣昌搬出這個人來,所暗指之事,不言自明。
崇禎看了楊嗣昌一眼,又把目光轉到那封孫傳庭的奏折上,並不說話。
楊嗣昌知道崇禎動了心思,卻未能深思,於是接著道:“鍾會當時便是手握重兵,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孫傳庭圍困西安,始終不攻,卻還是一個勁地要添兵,依臣猜測,或許有做鍾會的心思。”
崇禎一擺手,止住了楊嗣昌,他站起來,在殿上走了幾圈,問道:“孫傳庭何德何能,敢動這個心思?要知道,此時可不是三國,我大明江山穩固,他不會不清楚。”
楊嗣昌早有對辭:“臣自然知道,所以也隻是猜測,不過眼下卻是不同,臣聽說孫傳庭治軍極嚴,而且為人十分清廉,所得的賞賜,盡數分給下屬,絲毫不入私囊。而且臣還聽說,孫傳庭每次打了勝利,繳獲的錢財綿帛,隻有少量上交國庫,而大部分,都私自分給了部下,所以他的部下人馬,對其感恩戴德,在他的軍中,孫大帥的話,可比聖旨都管用呢。”
崇禎一拍龍案,怒道:“可惡,孫傳庭收買人心,想幹什麼!”
楊嗣昌還繼續說:“孫傳庭足智多謀,又有名將之風,深得部下擁戴,越是給他添兵,他就越是實力雄厚,到那個時候,國家無論是鎮壓流賊,還是抵擋滿人,都得依靠他孫大帥了。陛下深通典故,以前東晉的劉裕,宋朝的趙太祖,不都是這樣起家的麼?”
這話太厲害了。
一個為將的,最讓國君害怕的便是重兵在手而不聽調遣,因此自古以來,兵權便是一個國家的重中之重,趙太祖登基之後,杯酒釋兵權,就是害怕手下的大將們造反。而今孫傳庭手握十萬雄兵,還嫌不夠,看來其心叵測。但是崇禎也不是糊塗人,反問道:“可如今他上表稱病,是何意思啊?”
楊嗣昌沉吟了一下,才道:“以微臣看來,這是他在要脅陛下啊。”
崇禎聲音中隱隱有了殺氣:“這話怎麼說?”
楊嗣昌道:“自古以來,臨陣換將,便是兵家之大忌,他孫傳庭不會不知道,這個時候他稱病,就是要看陛下的笑話了。說白了,就是要看看沒了他孫傳庭,誰還能指揮得動這支人馬。”
崇禎道:“愛卿是說,朕就算再派一個人去換掉孫傳庭,也指揮不動他的人馬?”
楊嗣昌點頭:“自古以來,悍將必有驕兵,臣方才說過,孫傳庭遍施恩德給他的部下,換取的就是部下對他的忠心,臣敢斷言,這個時候,那十萬雄兵,已經成了孫傳庭的私兵了。”
崇禎大怒,這話讓他想起了嶽飛。當年嶽飛北伐,一路凱歌,但是宋王趙構卻將他召回賜死,一代名將,含冤而去,趙構秦檜,留下千古罵名。大家很多人都在說,是嶽飛想要迎回二帝,趙構怕自己的皇位不穩,但崇禎卻深知,趙構的心思絕不像大多數人想的那樣。
說到底,他不怕二帝回京,怕的是嶽飛手握重兵,實在難製。一旦嶽飛動了謀反的心思,誰能抵擋!要知道,嶽飛當時手下的十萬雄兵,號稱嶽家軍。
眼下也是如此,一旦這十萬人成了孫傳庭的私家軍,那麼哪怕就是孫傳庭不想反,他手下的將領,也有可能逼著他反。當年的趙太祖,不就是這麼幹的麼?
但崇禎到底不是昏君,他看著楊嗣昌,問道:“若真的如卿所說,朕該當如何決斷此事?”
楊嗣昌道:“孫傳庭在軍中暗布恩澤,其心叵測,又用稱病來要脅朝庭,行跡惡劣,臣以為,不從重懲治,不足以安人心。”
這話中,已經隱含了殺機。
自古以來,對於謀反,或者有謀反動機的人,朝庭一概的策略便是殺無赦。
嶽飛死時,不也是安的“莫須有”的罪名麼?
但楊嗣昌也甚是精明,他知道崇禎的意思是想讓他說出這個“殺”字,之後崇禎無論殺不殺孫傳庭,都是他楊嗣昌慫恿的,如果日後查明是殺錯了,那麼罪責也會落在自己頭上。
因此他隻說重懲,絕不說這個殺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