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高三時,已經有很多學生家長,緊鑼密鼓地開始籌備出國事宜。夏蘇不是文化生,準備考的是藝術設計,這個專業,在國內很難伸展。其實學校也不是沒有窮學生的出路,一個免學費和生活費的名額,簡直成了眾人削尖了腦袋想得的珍寶。
她是這樣跟顧陽初說的,顧陽初注意到她眼睛裏閃爍著花火和星芒,那樣的夏蘇,是顧陽初不曾見的。
其實夏蘇並不是真的想出國,她隻不過像一個懷有憧憬的小女孩一樣,做著不切實際的夢,如果要實現,那還是要考慮考慮的。因為出國,雖然能給她帶來許多,但是會讓她和顧陽初分離。再說了,不出國,不代表她過不好,不是麼?
夏蘇未曾想過,竟能再遇見了向柏,遇見了,坐在輪椅車上的向柏。
他告訴她,他當日出去找工作,出了車禍,於是被輾轉送回了A城,幾經治療,卻還是沒能恢複。
他說這些時,目光黯淡。一切都找到了支撐點,她毫無恨他的理由,隻得支吾著問他,你為何不回C城來找我?
向柏悲傷地笑笑,如若是這樣的我出現在你麵前,夏蘇,你還不得嚇死?與其如此,不如相忘於江湖。
向柏說,夏蘇,我是愛你的。
那時候的夏蘇,未曾思考過細節的問題,隻是一刹那被感動衝昏了頭腦,眼淚奪眶而出。
向柏的右腿無法站立,幾乎毫無知覺,向柏說,並不是沒有希望,隻不過手術要反複地動,費用昂貴。
說話間,他的眼神漸漸黯淡。
夏蘇嚐過苦,卻不太了解賺錢的艱辛,她握住向柏的手,毅然決然告訴他,向柏,有我呢!我會賺錢,給你治病!
夏蘇開始逃課,到處兼職,瘋也似的為賺錢而奔波,她要為他攢夠所有的錢治病。
在夏蘇的心裏,總是有那麼一些莫名而來的愧疚,過去是對婆婆,彼時,她覺得是自己害了向柏。
那有關愛情嗎?15歲的時候,以為出現一個願意帶她走的人,她就可以全部依靠了。後來信仰顛覆,她也就沒有再考慮這個問題,可是此刻,忽然隱衷被刨出,見了天日,她忽然又陷入一種矛盾茫然的情緒裏。
可是見到顧陽初出現在她打工的酒店的門口時,她忽然笑著,否定了自己心裏所想。
她喜歡的人,是顧陽初。不管是什麼時候開始,不管什麼時候會結束,總之此時此刻,絕對沒有別人。
顧陽初陰沉著臉,將她拖了出來,夏蘇像做錯事的小孩,任由他擺布。
顧陽初沒有凶她,隻是問,怎麼回事?
於是夏蘇將一切交代了,向柏的事,兩年多前離家出走的事,說起來,可以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一樣雲淡風輕,而彼時對顧陽初而言,卻是千斤重。
顧陽初說,夏蘇,你得回去念書。
她搖搖頭說,不,你知道嗎,是他帶我離開了那些紛爭,況且是因為我,他才遭遇了不幸。我有義務照顧他。
晚上回家,夏蘇被疲憊打敗了,身體像是散架了一般。
顧陽初揚著一疊打印紙出現在她的麵前。
看看吧。
上麵是說一場車禍,因為帶了點離奇的色彩,被記者大肆渲染。
而車禍的主角竟然是向柏,而且發生地點,是A城。
顧陽初在夏蘇驚詫時問她,夏蘇,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他的車禍與她無關,他所說的話其實都是謊言,他丟下了你,什麼帶你走離紛爭和孤獨,他是將你丟進了一個新的輪回。所幸的是,這次的輪回不算太悲慘。所以,夏蘇,你該醒一醒了。
顧陽初說,你何必對誰都懷有愧疚呢?
愧疚二字,仿佛挑起了夏蘇的一根疼痛的神經,她挑一挑眉,問,你何必管我?
顧陽初並不急,語氣淡淡的,這是我的義務,是我欠你的。
欠字,仿佛一把利刃,劈開了她的回憶。那些被她憑空捏造出來的“欠因”,此刻成了她的心魔。她忽然意識到,也許顧陽初根本不可能愛她,他同情她,並對自己感到歉疚,就算他對她百般好,最後哪怕他接受她,娶她為妻,那她算什麼呢?
一個用心機得到顧陽初青春付出,卻不是愛情付出的笨蛋。
她朝著顧陽初吼道,我何必好好念書?念得再好,比得過她們出生好的,能出國的麼?
可是,夏蘇何嚐不明白,真正帶她走離殘酷,走離傷害和紛爭的人,從頭至尾隻有顧陽初。
顧陽初沉默了,他忽然明白,他能帶給夏蘇的,太少,太少了。
9.
夏蘇絕對是不乏追求者的,身邊的人一撥一撥地被她拒絕,唯獨有個人,她怎麼拒絕也不管用。
開寶馬的許岩,嬋以說,他家是房地產商。夏蘇憎恨房地產商,他讓富人更富,窮人連落腳之地都沒有。所以,對許岩更是冷漠不已。
但是如夏蘇的年紀,總愛想一些愚蠢的小伎倆,去獲得關注。而許岩不幸成了她的一個人體道具。
她告訴顧陽初,學校有出國的名額,不過拿到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如果自費,那幾乎是要砸鍋賣鐵的了。不過,許岩說他們家有資助政策。也就是說,可以由他們家來出資,送一批大學生出去,也當做做公益。
她是故意那麼說的,說完後,還有種勝利的痛快感。
顧陽初沒有說話,默默地給她的碗裏夾了紅燒肉。他見過那個男孩子,渾身名牌,器宇軒昂,算是富二代裏各方麵都算優良的吧。被這樣的人眷顧,夏蘇是幸運的,可是他怎麼會覺得渾身都不痛快呢?
又是爭吵,他們住在同一間小屋裏,忽然成了仇人,吵著吵著,夏蘇便哭。
然後她被顧陽初緊緊地抱住。這個擁抱來得那樣的遲,卻讓空氣都凝滯。
深夜,她得到了她生命裏的第二個吻。
那不同於多年前怦然心動臉紅的吻,那是給她顛簸的心打下的一枚鎮定劑,她可以安然閉眼,聞到深夜裏露水和顧陽初身上的味道糅合在一起。
而內心,仿佛盛開了一大片的薄荷天。微風一吹,便掀起一陣漣漪。
然而,她還是理智地推開了他。
因為她明白,如若將自己交由給他,必將揭穿她當日的謊言。如果是這樣,顧陽初必將大怒,就連那些因為愧疚而生的好,她都無法享受了。
所以,她狠狠地推開了顧陽初,大口地喘著粗氣。
顧陽初開始害怕,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失去夏蘇了。骨子裏的自卑和敏感,讓他覺得一切岌岌可危。
他看著她沉睡的樣子,然後疲憊地拉黑了燈,黑暗裏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聲,那便是顧陽初淒涼的滿足。
顧陽初想,他一定要給夏蘇一個好的未來,起碼他會送她進入一個新的世界,而不是讓別人來對夏蘇好。
10.
顧陽初開始早出晚歸,他好像每天都很困,很累。夏蘇找他說話,他便有氣無力地答。
直到有一日,顧陽初一整晚沒有再回來。
夏蘇去他打工的地方,去一切可能出現顧陽初的地方,卻始終沒有尋到少年的蹤影。她徒勞地坐在屋子裏,忽然覺得一切都好像是幻境。
她強忍住害怕,翻開了顧陽初放存折的櫃子。才發覺,存折不見了。所有的錢,都不見了。
報應的時候到了,她憑空出現在他的世界裏,除了一場緩慢的海嘯和壓榨,什麼也沒能給他。她撒了那麼多個謊,讓顧陽初為她犧牲了那麼那麼多。她沒有給他任何的愛和幫助,而像一個吸血鬼,殘忍無比地吸光他。
最後,顧陽初是累了吧。所以他從她身邊跑開,不再回來,並且,破碎了夏蘇的一切童話。
11.
夏蘇得到了那張通行證,機場裏,轟鳴聲擾亂她的思緒,她才意識到自己,又要逃了。而世界和人生卻是圓的,兜兜轉轉,誰知道會不會回來。
第一次,夏蘇用偷竊換來了她的逃離,第二次,她又用欺騙換來了一次逃離,這最後一次,卻押上了她的身體和未來,從此以後,青春被判了死刑,她再也回不去原來眉眼單純的地方。
然而夏蘇永遠不會知道,顧陽初躺在一張潔白的病床上,也許永生都不會醒來。他賭上了自己全部的家當,最後欠下巨額的債,他甚至不敢回家,因為一回家,便會讓他們發現夏蘇,他害怕自己給夏蘇帶來顛沛流離和任何危險,所以他一個人承擔,一個人逃跑。然而,顧陽初低估了這個世界的黑暗,他在一個黑色的巷子裏被攔截,每一棍子敲下來,他的腦海裏便出現夏蘇的臉。喜的,怒的,哀傷的,讓他心疼的,讓他難過的。還有那一次,她從網吧離開,他一直跟著她,害怕她出事故,所以,她用的辦法,他全都知道,不想揭穿,配合著演戲,是因為他以為這樣,可以讓夏蘇如願以償地解除愧疚。他來不及告訴夏蘇,他愛她。從幾年前,在初陽旅社的黑暗裏,看到她像一隻受傷小動物一般時,就想保護她。隻是很可惜,一切都已來不及。
而夏蘇,此生終將不知。這是一種幸福吧。起碼日後回想起來,遺憾大半,而非負痛。
多年後,在C城,當年的初陽旅社,牆上爬滿了青色的爬山虎,時間使一切麵目全非。並沒有下雨,她卻聽到多年前的雨聲,拍打著青石板,滴答滴答,抬眼看去,迷霧罩著的回憶裏,她仿佛看到了顧陽初,他臉上的表情,是她年少時所有堅定信仰的依托,他握著一個女孩的手,以逃離的姿勢跑過她的回憶。
她看到那女孩的臉,無所畏懼的神色,以及眼裏眉間的幸福和安定。
然後一晃,全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