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曉芒大國文化,不在於那些外表的東西:體育、GDP、武功……而是在於文化心理模式。
全世界的人恐怕都會承認中國是一個文化大國,可惜隻限於過去。今天的中國可以說是經濟大國、軍事大國、手機大國、太空大國等等,但對全人類的文化貢獻卻不多。
正是由於祖宗的大光輝,今天我們中國人尤其有一種大國情結,特別是文化大國情結。我二十多年前看《霍元甲》,前年又看了《李小龍》,發現裏麵都有類似的情節:
一個是打敗了日本武士,再一個,打碎了“東亞病夫”的牌子。《李小龍》裏有所改進,除了這些以外,他還讓一個日本武士充當他的跟班、他的崇拜者。再一個很重要的情節,就是李小龍後來在美國讀的是哲學。
中國武術也有它的哲學,如果一定要說的話,就是所謂的武德。中國的武術講武德,武德也可以算是一種哲學。它和西方的拳擊、摔跤都不一樣,西方的拳擊、摔跤都是體育,中國的武德是講做人的道理。做人的道理有很多,不一定要習武,但武德裏講的做人的道理,有它的特殊之處。
首先,他要憑借自己的武功成為強者,這是武德裏必備的條件。很多武俠電影、小說裏的主角都從小多病,身體很弱,受人欺負,這刺激他們要發奮習武,要強身健體,不受欺負。所以他們練武比一般人刻苦,也容易成為高手。
到了這個層次,再修武德。武德實際上是以成為強者為前提的,武德本身則是說,成為強者以後,你要慈悲,要表現出退讓、低調、忍讓,甚至要表現得柔弱,這是老子講的柔弱勝剛強。所以說,武德並不是要憑武功打天下,要建功立業,甚至於不是打抱不平、見義勇為。——這是一般的道德,不是武德。武德甚至有時候還抑製那些武功高強的人去惹是生非。但所有這些的前提,就是要能打贏。贏家才能講武德;輸家不配講武德。當然,還是要講一般的道德,但隻有贏家才能講武德。中國人對輸家是很少喝彩的。
最近的張開印用少林武功PK泰國拳王,把他打翻在地,解說員聲嘶力竭地歡呼,加以嘲笑,這是有失體育精神的。這與泰國拳王本身也有關,他曾經在事前叫囂要打敗少林功夫,要打敗中國功夫,但後來有記者去采訪,他說,那隻是一種賽前的策略。在體育界,賽前這樣是被認可的,比如拳王爭霸賽,拳擊手事先放出狂言,是為了振作自己的信心,削弱對方的氣勢。但是真正上場了,還是非常敬業的,一拳一拳地來,輸的人也誠心服輸。雖然選手事先有過一些狂言,但其實並沒有瞧不起他的對手,所以輸了以後,也可以贏得對手和觀眾的尊重。這就叫體育。當然,體育也有體育道德,體育道德和武德是不一樣的。我們看到那麼多拳王爭霸賽,沒有人在事後用輸家事先的張狂來嘲笑他。
中國的運動員一般來說比較低調,最近幾年好像有點變化,不那麼低調了,但以往一直是很低調的。可是他們的心思很少真正用在體育本身上,而是專注於輸贏所帶來的各種效益,其中特別是在國際比賽上國家的臉麵。所以中國人,包括運動員和觀眾,一般來說都有一種輸不起的心態,因為容易被看成輸的不是一場體育比賽,而是整個國家的麵子。
近些年出的好幾本書,《中國站起來》、《中國可以說不》、《中國不高興》,其實主要都是爭麵子。我們把這樣一種爭麵子叫做“樹立民族自尊心”,或者“找回民族自信”。
以前的“東亞病夫”,這個是我們絕不容忍的,但它隻是一個符號,你把“東亞病夫”的牌子打掉了,就能夠找回自尊心、自信心?根據普通常識,未必如此。中國人在奧運會上拿了最多的金牌,但是在我看來,中國人自信和自尊還不如某些輸得很慘的國家。它們在體育上輸了,但是並沒有影響它們的自尊心和自信心。
魯迅將近一百年前就發現了這個道理。他有一次看一部紀錄片,紀錄片裏幾個日本人在處死一個俄國間諜,那個俄國間諜實際上是一個強壯的中國人,旁邊一大群中國人圍觀,個個麵無表情。魯迅當下大悟:
不管有多麼強壯的身體,如果是一群麻木的國民的話,照樣要被人家一個個砍下頭,所以他棄醫從文。
所以中國人的病並不是在身體上麵,而是在內心之中。我們今天早就已經打碎了“東亞病夫”的匾牌,但是我們在心理上仍然刻著“東亞病夫”的烙印。
我覺得,我們要做今天的文化大國,首先要有精神上的大氣,不能僅僅是搬老祖宗,而是要在任何國家的人麵前展示出你的一種健康的心態、一種讓人尊敬的人格力量,不是讓人側目——我們往往在展示我們的“大國氣度”、展示我們要站起來的時候,引起別人側目。為什麼?我們可以好好想一想。
講到文化大國,或者文化大國裏麵的大國文化,我認為,它不在於那些外表的東西:
體育、GDP、武功……而是在於內心、文化心理模式。魯迅當年講的所謂國民性,我今天把它歸結為一種文化心理模式,就是我們這個民族的文化心理幾千年以來所形成的一種思維慣性,這個方麵我們要好好研究、探討,找到我們今天在心靈上的病根,以便於我們將來的改進。
(文化原創榜專題,原載於《南方周末》2010年2月18日)本書作者
石岩:
畢業之後到南周文化部,迄今8年。不混圈子,訥於言,有時候會被報社的青年才俊稱作小石。工作起初是飯碗,現在是修行,不管哪種境界,以對得起讀者和自己的智力水平為最低限。
袁蕾:在報紙上叫“袁蕾”,在網上叫“奶豬”,無論叫什麼,都自認是最沒有文化的文盲。南方周末文化之所以容忍我的存在,也正因為這裏是南方周末文化。
李宏宇:十年陳文化記者,前機械工程師,因愛看電影誤入此歧途,至今執迷不悟。
萬靜:靠譜媽媽,不靠譜記者。
李邑蘭:偶爾小清新,偶爾神經質,各種不正常。標準的80後,把看似“不正經”的東西寫得煞有介事。
朱又可:
男,南方周末文化記者。大學畢業時,因為向往草原上氈房裏的生活,坐火車去了烏魯木齊,下火車的時候,他覺得這裏也是城市,令他遺憾。他在盆地和雪山之間亂竄了20年。至今認為沒有地方比那裏好,他最深厚的友誼都是在那裏結的,他的手機裏存著維族朋友的號碼。他現在還是一見到戈壁灘上鐵色的石頭就親切得不得了,像是他的不會說話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