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9相思之苦(1 / 2)

路引沒有再說什麼,跳過那堆張牙舞爪的怪石,徑直向前麵的海灘走去。不多久,他的背影已隱沒在巨石之後。葉小曼兀自望著那浪花飛濺的海中央的大石之上的“海枯石爛”四字,任憑漲潮的海浪一浪又一浪地打過來,濺濕了她身上的衣衫,她仍像塊望夫石般巋然不動。

越過那塊大如屏風般的巨石之後,路引正在攀登一段沿著海邊山嶺匍匐上升的陡峭山路,上到半坡,站在一塊光滑平整的石塊上忐忑地注視著葉小曼。過了良久,他看見她終於轉過身來,抹去了臉上的淚水。他朝她喊道:“小曼,我在這裏。”葉小曼嘴角露出一道彎彎淺淺的笑意,臉上淚痕猶自未幹,緩緩向他走去。

葉小曼和路引一起上到了山頂的一座碉樓。碉樓頂部是一塊六十平方的平地,碉樓之畔的山縫裏,一株苦楝樹從貧瘠的山間灰土中掙紮成長,長成一棵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在碉樓的東南角形成了一把天然的遮陽傘。海風伴著秋天的太陽暖暖地從路葉二人身邊吹過,吹得身後的苦楝樹嘩啦嘩啦地直響,枝葉如同一隻展翅開屏的孔雀在迎風招搖。葉小曼把被海水打濕了的鞋襪脫下來一塊放在樹蔭底下晾幹。午後的太陽明亮得有如後羿沒有對著天空舉弓之前的十陽同輝,陽光從茂盛的苦楝樹參差的枝椏間透射過來,斑斑點點地灑在碉樓頂上,光斑透過葉小曼的直發,落在她那白皙光潔的額頭和秀美無儔的臉蛋上。路引這麼呆呆地望著她,一時竟看得癡了。

葉小曼對著遠方正在舉目遠眺,沒有察覺。她放眼望去,正麵是寬廣無垠的大海,碧藍的海水綿延千裏,永不停歇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湧上岸來,光滑黝黑的礁石在陽光下熠熠閃亮,如同一串珠大澤亮的黑珍珠。右方是一座建在山頂之上的高大廟宇,不知是毀於兵燹還是風吹雨淋的長久侵蝕,這座當年香火旺盛的廟宇由於年久失修,現在已經破損不堪,牆體一半傾頹倒塌,一半全然消失,隻剩下十數根堅挺的支柱撐著半個雕梁畫棟的廟宇樓頂。那些紅牆綠瓦的飛簷早已顏色褪盡,隻剩一色的蒼黃,當年精工描繪的彩圖也隻遺下依稀可辨的幾道線條。左側是一片視野開闊的海灘,居高臨下地俯眺,整片海灘和山坡上蒼翠的植被一覽無遺。極目之處立著一個燈塔,那個燈塔這樣立著有許多年了,也許從秦代為管轄南蠻之地設立合浦郡之時便已立在那裏,或者更久,一直照耀著人們看見那些更加古老的年代,那些永遠不會再回來的年久失色的歲月。

過了約摸十多分鍾,路引回過神來,見葉小曼這麼靜坐著,目光澄澈,不知在想些什麼,便在她身邊盤腿坐了下來。他坐下來之後,葉小曼倚著他的肩膀,望著那浩瀚的大海出神,所有的心事都被這習習的海風吹散了。

太陽慢慢地往燈塔方向沉下去,光線變得柔和瑰麗,把海灘映得極富層次感,光與色在這裏交彙,描繪出絕好的人漁唱晚圖景。下山之時,葉小曼看見頹殘的廟宇在血色夕照之下遺世獨立,淒美從容,那些發黃變白的牆體和樓柱全被夕陽染成了純正的中國紅,廢墟之美無出其右。她突然間明白了路引為何把這裏喚作波塞東神廟,這個殘缺荒蕪的樓柱棟梁如同希臘波塞東神廟的中國版本,這片蒼涼的廢墟在這個溫暖得沒有記憶的海灘上留下了印記。時間不為誰而停留,許多人已經一去不返,許多腳步正在漸行漸遠,許多煙火已經盛大燃放,隻有這斷壁殘垣的廢墟把千年的滄桑毫無保留地為人們呈現,告訴人們那些永不湮滅的曆史和所有的前塵往事。

路引開車帶葉小曼回家的時候,晚霞如影隨形一路相伴。在葉小曼眼裏,仿佛沿海大道兩旁的每一棵棕櫚樹都在向她揮手問好,每一株夾竹桃都為她而盛開,每一叢九裏香都因她而芬芳。

回到紫荊公寓,葉小曼跟在路引身後,踏著樓梯一步一步走上他位於三樓的住宅。每走一步,她都覺得這裏是如此的陌生而又如此親切。路引用鑰匙開了門,領葉小曼進了門,大聲喊道:“小黑,快出來。”話音未落,葉小曼看見一隻巴掌大小、黑不溜丟的烏龜從廚房裏爬了出來,笨拙又迅捷地爬到路引腳邊。

路引把小黑抓起來,對它說:“小黑,你看,誰回來了?”小黑從龜殼裏探出頭來,左右張望了一下,見到葉小曼,喜笑顏開地朝她點頭,還伸出了右邊的前爪要跟她握手,小小的尾巴從左至右快活地劃了一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