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佑助者的路,不是受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誤者的路。———《古蘭經》開端章
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綜合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ptsd)指人在遭遇或對抗重大壓力後,其心理狀態產生失調之後遺症。主要症狀包括噩夢、性格大變、情感解離、麻木感(情感上的禁欲或疏離感)、失眠、逃避會引發創傷回憶的事物、易怒、過度警覺、失憶和易受驚嚇。
“失眠多久了”一個中年醫生問道。
“我已經忘了,從山上下來就沒睡過一個好覺”林少穆幽幽地說。
半年以來從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的他,甚至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還活著。
“也許在山上的那一晚,我就已經死了,現在的我隻是一具會動的骷髏。”林少穆常常這樣想。
“山上?什麼山上?”中年醫生問道,愈發對眼前這個男人感到深深的疑慮。
“老山”林少穆又提起了這個地方,這個他認為或許應該死在那裏的地方。
聽到了這個地名的中年醫生突然一怔,不由得仔細打量起眼前這個男人,這個瘦弱又萎靡的男人。
從這個男人進門開始,中年醫生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衣著相貌,而是他那濃重的黑眼圈,這是重度神經衰弱才會有的症狀,長期睡眠不足導致的肝功能紊亂,使得他的皮膚呈現出不健康的蠟黃色,深陷的眼窩,充滿血絲的眼球,蒼白皸裂的嘴唇,和打破這一平麵的通關鼻梁,,讓這一張臉乍看之下有一絲陰鷙恐怖,也許在別人眼裏這更像一張正飽受脫癮治療痛苦的癮君子的臉,這樣的一張臉深刻詮釋了生之無望,死之解脫。
此時正值夏季,男人上身穿著一件短袖的確良格子襯衣,下身卻穿著一條85式的確良軍褲,腳蹬一雙半新不舊的回力鞋,整體看起來有些不倫不類,由於天氣炎熱,浸了汗的襯衣吸附在身上,使他整個人看起來窘迫和疲憊,不難想象他排了很久的隊,這一刻更像是拖著自己進門的,如果不是那條軍褲,眼前這個男人絕不會和軍隊扯上關係。
“你是軍人,前線下來的?”中年醫生問道。
“14軍40師的,我是偵察兵。”林少穆平靜的說。
“哦,你們可是老山那一仗的主力部隊,聽說傷亡挺大的。”中年醫生說到這裏頓覺語失,再看林少穆的嘴角微微有些抽動,別急忙岔開了話題。
“我侄子也參軍了,在前線當炮兵,部隊修整的時候回家探親,這小子,不是我說,剛入伍的時候還奶聲奶氣的,這次回來就像變了個人,身子精瘦精瘦的,眼睛裏像有電是的,就是不愛說話了,叫了我聲叔就進屋了,我和他在屋子裏抽了一下午的煙,愣是大眼兒瞪小眼兒的幹坐著,你說怪不怪。”中年醫生見林少穆沒有接話的意思就繼續說道。
“你的病曆我大致看過了,像你這種情況暫時沒有什麼藥物能治療,精神上的問題還是要靠情緒去排解和調節,現階段我先給你開一些促進睡眠的藥,先看看情況,然後我們再根據反映的問題提出治療方案,小夥子戰爭結束了,生活還要繼續的。”中年醫生說完便提起筆開起來處方。
不消片刻後,中年醫生便開好了處方“去取藥吧,小夥子沒事的時候多跟親近的人聊聊天,背著的包袱隻有卸下來了你才能真正恢複。”說完就把處方遞給了林少穆。
林少穆輕輕地歎息了一聲,用手接過處方,又向醫生道了聲謝,隨即起身出了房門,徑直來到了醫院的收費室,處方需要收費室的工作人員進行劃價收費之後才能去藥房拿藥,這些個流程還是母親告訴他的,林少穆很少生病,故而也就很少踏進醫院的大門,更別說這家醫院了,“b市第二康複醫院。”林少穆喃喃地說著,不由得想起了小的時候大人總是用這個醫院嚇唬小孩子,“再調皮搗蛋就把你送到二康去,讓瘋子咬掉你的鼻子再吃了你!”又或者和同學、玩伴相互罵架,一方說:“你爸媽二康出來的,生了個你,你們全家趕快回二康去吧!”,另一方回道:“你才是二康出來的,二康停電,你翻大門逃出來的!”,就像北京的安定醫院和香港的青山醫院一樣,第二康複醫院就成了神經病的代名詞了,年少時的他不曾想過有朝一日會要來此地就醫,自己也會變成孩童們口中的神經病以及工廠家屬區老婦女們茶餘飯後的談資,想到這裏林少穆心中不由得一陣發緊。
從部隊複員回家以後,母親看見受失眠困擾的林少穆愈發精神萎靡,擔心兒子會做出令人後悔的決定,便動用自己所有的人脈關係為兒子求醫問藥,終於托工廠同事找到了b市第二康複醫院精神科主任醫師的聯係方式,這一切都是背著林少穆進行的,因為母親害怕去精神病醫院就診這件事會刺激到自己的孩子,擔心自己的兒子礙於麵子放棄治療,然而林少穆清楚地知道母親為這事費了不少功夫,母親是瞞不住自己的孩子的,回家的第一天他就知道母親為了他壓抑了太多的感情,知道這平靜是母親努力營造出來的,更是知道母親一邊忙於工作一邊照顧精神和肉體遍是傷痕的兒子,還要時時表現出輕鬆愉悅的神情,這一切母親要頂住多大的壓力,母親為他背負了太多了,可是他不知道到底怎麼安慰母親,現階段的他沒辦法強打精神令母親寬心,作假母親是不會買賬的,孩子也是無法欺騙母親的,失眠的林少穆常常在夜裏聽見母親兀自一人在廁所裏偷偷的哭泣,母親那低聲的嗚咽終日縈繞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也擊碎了平靜祥和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