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飯的時候母親先是東拉西扯的聊了一些工廠裏的趣事,這才慢慢引出看病這個議題。

“兒子,明天沒事的話去趟醫院看看你這失眠的毛病唄,你這失眠失的人一天比一天瘦,老這樣也不是辦法呀!”母親小心詢問著林少穆,擔心他賭氣放棄就診。

“哦,我也應該去看看了,在部隊的時候也去衛生所看過,部隊上的軍醫跟獸醫似的,什麼病都看不好,地方上的醫院要正規一點,醫院的具體位置在哪兒?我明早就去。”林少穆故作輕鬆地回答著。

“二康,我都聯係好了,你到了以後找李大夫就行,李大夫是精神科的專家,早年人家可是留過蘇的,治你這病沒問題。”一聽見林少穆願意去醫院就診,母親露出了一絲難掩興奮。

林少穆之所以那麼幹脆的答應母親,無非就是盡可能地讓母親寬心而已,他知道自己的問題不是醫院的醫生能夠解決的,吃過了晚飯林少穆早早地躺在了床上,他的房間不大,房間裏的書籍占滿了除去床以外的空間,閱讀是他對抗這漫漫長夜的唯一方法,床頭的插座上插著一個小夜燈,這盞小夜燈徹夜亮著,他始終不敢關上燈麵對著黑暗,記得有次停電的時候他蜷縮在牆角雙手抱頭打著哆嗦,母親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的不知所措,隻能一邊哭泣一邊安慰著自己的兒子,等到來電的時候冷汗和母親的淚水已經浸透了他的衣服了,自從那次以後母親就買了很多的電池和備用電筒,生怕再次停電嚇壞了自己的兒子,林少穆就這樣在床上邊看書邊期待著睡意的到來,睡眠對於他來說更像是一場儀式,可是他總也等不到儀式的開始,每當自己一合上雙眼,老山的那一夜就會洶湧的襲來,他仿佛又回到了陰冷潮濕的貓耳洞,又嗅到了洞裏腐敗發黴的氣味,又聽見了老鼠和昆蟲窸窸窣窣的爬行聲,又看見了戰友那一雙雙布滿血絲的雙眼,心裏默默地祈禱著陽光的到來。

清早他拖著疲憊的身體乘公交來到了b市第二康複醫院,公交裏乘客們摩肩接踵,人與人之間距離近的能聽見彼此的心跳,這種擁擠而密閉的空間險些讓林少穆脆弱的神經崩潰,他幾次想提前下車卻又被急於上車的乘客給擠了回來,好在b市第二康複醫院距離家裏路途不遠,等公交到站後林少穆逃也似的跳下車,一進醫院的大門林少穆按部就班的排隊掛號,根據母親的指導順利的見到了剛剛為自己診斷病情的李姓中年醫生,從診斷到拿藥他與李大夫的互動隻有寥寥數語,“也許是母親把我的問題已經向大夫描述的很清楚了吧,大夫可能也沒什麼好辦法,算了,我也隻是讓母親安心而已。”林少穆暗自裏想著,醫院裏排隊繳費的人很多,由於天氣炎熱排隊的人都很焦急,越是顯得焦急人就會越煩躁,等輪到林少穆繳費的時候已是臨近中午了,醫院到了休班的時候,醫院裏收費室的小丫頭可能是急於想要吃飯和午休對前來繳費的林少穆顯得尤為不耐煩。

“快點,要下班了,把單子給我!”小丫頭說道。

林少穆連忙把單據推進了收費室的窗口裏,可能是用力過大,單據飛過了存放單據的桌子掉在了地上。

“你使那麼大的勁幹嘛?單子搞亂了你負責呀。”小丫頭指責道。

林少穆急忙口稱抱歉,一邊準備著交錢。

“一共2塊2毛5。”小丫頭撿起了地上的單據,看了一眼單子上的藥品明細,就頭也不抬的告訴了林少穆需要繳納的藥費。

林少穆從錢包裏拿出了兩張一元,正準備再往外掏出2角和5分的時候,錢包裏的幾枚硬幣被紙幣往外一帶掉落在了地上,林少穆急忙彎腰去撿,看到了這一幕,收費室的小丫頭更加的不耐煩道:“哎呀,快點,你這人怎麼那麼磨嘰。”林少穆此時更加的窘迫,這種情形讓他更加覺得自己是個廢人,他彎下腰去撿起硬幣的一刻,腦海裏浮想的是自己一頭撞死在這地板上,他的嘴角微微的抽動著,仿佛馬上就要實施這種想法,就在這時他身後忽然傳來了一個女子輕柔的聲音。

“給,這是你的吧,我來幫你一起撿吧。”一個脖子上係著絲巾麵容清麗的女子一邊說道,一邊將從地上撿起的硬幣交到他的手上。

林少穆先是一怔,而後急忙回答道:“沒事,不用了,你看已經撿完了,謝謝啊。”

他先用手擦了一下額角的汗珠,然後又從嘴角擠出了一個憨憨的微笑,看到他露出這種憨直表情,年輕女子不禁莞爾一笑,多年以後林少穆一直記得那個笑容,記憶把那個笑容刻在了他的心裏,是那個笑容在他最痛苦無助的時候給了他繼續自己生命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