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呈現出魚肚白色。不大會兒,仿佛有一把烈火在東山後燃燒起來,慢慢地烤紅了灰蒙蒙的雲霞。遠遠的田野裏,離地麵不高的地方飄著一層乳白色的霧氣。風一吹,猶如一條長長的白綢在輕輕飄蕩。家家煙囪升出一縷縷青煙,青煙和霧氣融彙在一起,交織成一幅清晨的帷幕。
今天,社員們起得特別早,大夥都在關心一件事情:勇凱還開不開拖拉機?往後拖拉機還搬不搬土?就象預先約好了一樣,人們都聚到拖拉機的院子裏,一麵抽煙,一麵拉呱。
談話的中心,是昨晚的事故。人們都誇獎勇凱能舍上身子救拖拉機,“同時,又擔心孫疃為打夜班的氯可能會大搞一場。”
大胡子老五信心很足,對大家說:“不管出了什麼事情,咱們學大寨的方向不能變,拖拉機走定社會主義的道了!孫疃要為這件事做出什麼錯誤決急咱就鬥爭嘛。”
往裏拐也在人群裏,嘟噥道:“不管怎麼說,勇凱不聽書記的話,翻車了!鬥爭?怕你沒有理,鬥不過。”
大胡子老五道:“勇凱翻車是因為不聽書記的話嗎?這個理根本不通!我看哪,這車翻得怪,好好的刹車,怎麼會突然出故障了呢?這裏麵一定有鬼!”
不少人附和道:“是呀,勇凱收工的時候,還把拖拉機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這事情,不用階級鬥爭,的眼光來看不行。”
一個白胡子老漢搖搖頭,歎了口氣說:“話雖這麼說,人家書記還是把勇凱給撤了。”
大夥紛紛嚷起來:“撤?沒這麼簡單!支委會根本沒有討論過!”“他書記的權力是誰給的?毛主席說過,是咱貧下中農給的。咱貧下中農不同意,他一個人就沒有權力撤!”“支部領導要講民主集中製,別人不同意,他就撤不了。勇凱為救拖拉機,差一點兒連命也送了,這和孫福貴翻車是兩碼事,應該好好表揚!”
大胡子老五衝白胡子老漢說:“三叔,你老人家盡管放心,勇凱走的是社會主義的道,誰也撤不了他!”
群眾把自己的心願都明明白白地表達了出來。縮著脖躲在一邊的孫福貴聽了,止不住心裏一陣陣發涼。
這場風波,完全是他蓄意搞成的。“那天他聽到孫疃講勇凱要開拖拉機上山拉土,心裏就暗暗地設下了圈套。象勇凱和老霜老漢他們估計的一樣,他趁放工的時機,混到機庫,偷偷地把後窗插銷拔開了。然後,他上孫疃跟前大造聲勢,為事故作好了鋪墊。等孫疃上了勇凱家去阻攔,他便偷偷地爬進機庫後窗,將刹車的接杆螺絲擰鬆了……
他原指望事情一出,鎮住老霜一夥,讓孫瞳把勇凱撤了,自己重新爬上駕駛員的寶座,穩穩當當地重走老路。沒料到,大夥的情緒如此高漲,孫疃的權威又失靈了他想到後窗的插銷還沒有插上,心裏不由忐忐忑忑,難以安定。
但他的希望並沒有破滅,‘他想:“隻要一會兒進了機庫,把後窗插好,這件事情就神不知鬼不覺,天老爺也查不清了。況且’,孫疃已經下了命令,撤掉勇乳叫自己去拉磚。到時候把聖旨抬出來,他孫福貴跳上拖拉機開了就走,這幫人再瞎喳喳也沒用了!”
想到這兒,他的心有點兒定了,隻盼望能趕快進機庫,瞅個空兒把後窗插好。
這時候,老霜老漢和勇凱走進院子。大夥立刻圍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語地間起來:“勇況你的身子怎麼樣了?”“老霜大叔,拖拉機還拉不拉土?”“孫疃哪去了?叫他快做出決定,俺好幹活。”
老霜老漢擺擺手,叫大夥安靜下來,隨後抬高嗓門說:“同誌們!孫疃上公社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拖拉機和駕駛員的事,我看讓大夥來決定吧。你們說,拖拉機往後還走不走社會主義的道?咱整治南河灘的計劃要不要改?象勇凱這樣的駕駛員能不能撤?”
社員們立刻喊起來:“走社會主義的道沒二話。學大寨計劃天塌下來也不能改動。勇凱是俺貧下中農信得過的小夥子,誰也不能撤他!”
大胡子老五走出人群,激動地說:“這些話不用多問了,快打開機庫,開上拖拉機去幹活吧!”
老霜老漢一揮手,道:“好!那就先這樣決定了,勇癿你把拖拉機開出來”
勇凱大步上前,把機庫門打開了。
社員們湧了進去。孫福貴擠在人群裏,小眼睛瞪得溜圓,悄悄溜到牆根下,在北窗邊立定了。人們正圍著拖拉機,向勇凱問長問短。孫福貴眼睛看著大夥,一隻手從背後偷偷地伸出去,摸到插銷,輕輕地插上了。他鬆了一口氣,見人們沒注意他,心裏更定了。
社員們擔心地間:“這拖拉機還能用嗎?”
老霜老漢在一邊道:“能用,好好的!昨晚上勇凱就把刹車修好了。”
大夥激動地看著勇癿不知說什麼感激他的話才好。
勇凱不習慣人家當麵讚揚自己他趁大夥一時沒說出話的機會,跳上了駕駛室,將拖拉機開出了機庫,停在院子裏。
這時候,孫福貴認為時機到了,他定定神,端出架子來,一步三晃蕩地走到拖拉機跟前,伸手拉開機門,拖長腔調說:“勇凱啊,你下來一趟。”
社員們詫異地看著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覺得奇怪。勇凱心裏卻有數,他一來,就注意到在人群中躲躲閃閃的孫福貴。這時候孫福貴大模大樣地叫他,他就把事情估透了八九分。於是,他不慌不忙地跳下駕駛室,走到孫福貴跟前,問:“什麼事?”
孫福貴慢吞吞地摸出一支煙,點上火說:“你要上哪去?”
勇凱兩隻眼睛盯住孫福貴的臉,說:“你還不知道嗎?真有意思。”
這句答話,孫福貴聽了很刺耳,而且勇凱的眼睛也使他很不自在。他把頭扭到一邊,猛勁吸了一口慨然後揚起脖吐出幾個煙圈,板著臉說:“書記的指示你知道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