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知過去因,見其現在果。欲知未來果,看其現在因。
——《因果經》
一
都說阿貞像她媽。
“秀氣像靈芝,文靜也像靈芝,從裏到外都像!”到“君伊診所”來看病的陳太太摸著阿貞小小的臉蛋,笑眯眯地評說。
靈芝是阿貞的媽。“君伊診所”是阿貞的爸曾君伊開的。夫妻老婆店,一個當醫生,一個做護士。臨街門麵,在山東路上。樓下裏外兩間:外間問診,裏間檢查。樓上對等地也兩間:一間臥室,一間吃飯會客。後門開在永安弄內,不過那時候是長年關閉的。曾君伊雖然出身低微,但自己卻是聖約翰醫科正宗畢業生,很講究門第身份。他說,那永安弄裏的人檔次大多很低,不是在紗廠碼頭做工的,就是在茶樓酒肆當跑堂的,還有一批跳蓬嚓嚓的,下棋賣藝的,風氣太不好,開了那後門就免不了會熏著自己這潔白一片的“君伊診所”。後門不開,全家人進進出出都必得經過那終日彌漫著酒精味道的問診間,就好似天天都在接受消毒處理,他放心。
陳太太是隔壁朝北過去三間門麵“正明印刷廠”的老板的三太太,當姑娘時名叫李立立,是靈芝的遠房表姐,當年曾與曾君伊同過學,如今是“君伊診所”的老主顧。她有胃病,雖不嚴重,卻三天兩頭要發作。一發作就捂著心口往“君伊診所”跑,有時候一天裏會跑兩三趟。因為是老主顧,輕車熟路的,一進門就會直奔靠牆的一張小方桌,從上麵幾十種藥瓶裏麵百發百中地取出“矽炭銀”、“小蘇打”、“胃舒平”乃至於“消炎痛”等胃病專用藥來,再伸手從懸於桌邊的木架上,端下一隻紫砂茶杯——這隻茶杯是她專用的,裏麵總存著很新鮮的涼開水——然後彎腰從方桌下拎起熱水瓶,兌點熱的,一仰頭把藥送下喉嚨口去。從頭到底的診病配方用藥過程,全由她自行承包。她畢竟在聖約翰醫療係也學過一個學年。
病家既然不需醫家費心,那曾君伊也就聽之任之,從不對這位老主顧顯出格外的關照和熱情。陳太太推開玻璃門,撩開白紗門簾,曾君伊大多是一邊聽患者的訴說,一邊在處方箋上刷刷地寫,卻又抬起被大口罩捂掉了大半張臉的腦袋,用那對黑得發亮的眼睛注視她一下,眼睛上麵那對同樣黑得發亮的濃眉微微往上聳,這就算是招呼過了。這麵進門的一位呢,或者是撩開門簾時就抿抿嘴,眨眨眼,指指心口,或是先吞了藥粉藥片什麼的,再回眸一笑,那彎彎的往下的眼梢和翹翹的往上的嘴角,分明形成了一個柔和的圓圈,正好兜住了那兩道亮閃閃地射過來的眼光。
陳太太的“正明印刷廠”也有後門,後門也在永安弄內,隻不過從不關閉,一年四季常開,因為廠裏的工人們是從後門進出的。臨街門麵的玻璃門,隻許來接洽生意的客人和寫字間的職員走。陳太太走的也是後門,她那二樓臥室的樓梯直通後門水龍頭。盡管如此,永安弄裏的人卻不大知道她跑“君伊診所”跑得這麼勤。原因很簡單:曾家的後門從來不開,陳太太不能從她那個後門直接進入另一個後門。陳太太跟“君伊診所”所有的顧客一樣,必須先走一段繁華熙攘的山東路,才能從芸芸眾生組成的人流中分離出來,拐入那“君伊診所”的臨街門麵。永安弄的左鄰右舍們,隻見陳太太像條魚兒般遊出弄堂,卻不去注意這魚兒遊向何方。所以,除了曾君伊一家,永安弄很少有人知道這陳太太乃是曾家之常客。
公元1948年前後,山東路一帶十分繁華:上海灘上不少小有名氣的特色店鋪,都集中在山東路或鄰近的幾條橫馬路上,諸如老正興菜館、王寶和酒店、元利糕團店、小紹興雞粥鋪等等,兼之還有申報館、大東書局以及聞名中外的仁濟醫院、外國教士的墳場,使得這條北通大馬路、南抵法大馬路的小小街道不但為一般小市民所常常提起,還成了文人墨客、洋人華僑常常光顧的地方。住於山東路的居民,隻要口袋裏有鈔票,出門用不到走上二百步路,吃穿用可以說是樣樣都有。不說別的,那專營早點小吃的,大餅油條攤呀,生煎饅頭店呀,餛飩陽春麵呀,排骨年糕咖喱牛肉湯三北炒貨等等呀,可以說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令整條山東路從天不亮開始到明月高懸的深更半夜,到處彌漫著蔥油香、烤餅香、肉香雞香咖喱香奶油香。正因為如此,山東路一帶被老上海目為“黃金地段”。曾君伊當初訂下這不過五步寬門麵的沿街二層房子,就足足付出了十根小黃魚。
十根小黃魚,應該說是夠昂貴的了。“君伊診所”開張後,生意不算不好,曾君伊和他妻子張靈芝很少有空閑呆坐的時間。病家雖不多,但也細水長流地不斷檔,所以每天都有若幹進帳的。但若細算算,三四年下來那賺頭全部加起來也還沒能抵得上當年房子訂費的一半!這話若是換一個角度,就可以這麼說了:要不是陳太太看在靈芝是她遠房表妹、君伊是她老同學的這個份上,代他們付了十根小黃魚的訂費,那麼“君伊診所”的醫生護士兩口子即使不吃不喝不開銷,幹個十年八年也未必能還得清這筆債。
陳太太所以是“君伊診所”的開國元勳,不僅僅是主顧和親眷。
說“阿貞從裏到外”都像她媽張靈芝的時候,是阿貞兩周歲生日那天。陳太太作為曾家的老朋友老大姐老功臣,早被認作阿貞的“寄娘”。這次阿貞要過“雙周”生日,陳太太摸腰包訂了杏花樓兩桌酒,講定了夜裏6點鍾開席。下午2時許,陳太太來邀靈芝去蕩馬路,曾君伊也幹脆掛出了“Close”的牌子,鎖了門一起走。三個大人,輪流抱著雖會走卻嬌滴滴地不肯離開大人懷抱的阿貞,先去大馬路永安公司、新新公司,又轉回鄰近的麗華公司中央商場,捧回來一大堆小衣小褲小玩具。然後一行四個全部集中到“君伊診所”樓上臥室,把小阿貞放到“席夢思”大床當中,把一應買來的生日禮品統統堆在她旁邊。三個大人蹲到床邊,盯著小的看,嚴肅得很地開始了“抓鬮”儀式。曾君伊、張靈芝及陳太太李立立雖都受過教育,然而又都不能免俗,對“抓鬮”一類的活動還是很虔誠或者說是饒有興味的。阿貞周歲那年生了一場肺炎,大人們救她小命都來不及,不曾有機會幹這等閑事。如今是兩周歲,眼看小姑娘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小胳膊小腿肉嘟嘟地如秋藕般雪白滾壯,人見人愛,出於對她的前途的關懷,決定了補做這項“抓鬮”活動。剛才去買小玩具時,三個大人各自都是存了一番心思的:曾君伊特意買了一副膠木做的玩具聽診器;靈芝搜羅了一大堆色澤鮮豔的小人書;陳太太則選購了幾樣金光燦爛的假首飾——每個人都在那禮品上寄托了對孩子未來的希望。
小阿貞坐於這一堆五光十色的物品之中,不知所從,東抓一抓,西抓一抓,抓了就放,並不對其中哪一樣表現出特殊的興趣。她學話慢,都兩周歲了,還隻會說“媽媽抱”“貞貞要”之類隻有主謂兩大成份的簡單句。陳太太說,這責任要靈芝負,因為靈芝平時話太少。她很乖,很少哭,卻又太文靜,也很少笑,陳太太評論說,這種“喜怒不形於色”的性格,則來自於曾君伊的遺傳因子。
此刻的阿貞,不知是蕩了一圈馬路有點倦了呢,還是生性愛靜不喜鬧,顯然是對那一大堆花花綠綠的東西沒什麼興趣。她往身後的繡花被子上一靠,也不顧旁邊三個大人眼巴巴地看著她,竟自顧玩起自己的手指頭來。她先是用左手一個一個地捏右手的指頭,再用右手一個一個捏左手的指頭,末了便是兩隻手左右十個指頭兩兩相對,一按一按地,如同拜菩薩一般,惹得三個大人都笑了起來。
“秀氣像靈芝,文靜也像靈芝,”陳太太站起來,揉揉腰,評論道,“真是從裏到外都像!”
“不見得。”曾君伊走向床邊的一隻藤椅,坐下,“小小人兒,很有自己的主意呢!”
“這是什麼話!”陳太太說:“你以為我們靈芝沒主意哪?我可知道她:外柔內剛的!”
“哼。”曾君伊想說什麼,卻隻是喉結動了動,沒往下說。
“嗨!”陳太太兩手一拍,對阿貞說,“怎麼抓到現在還沒個結果呢!”她伏下身,抓起了一個亮閃閃的鍍金手鐲,邊往阿貞手裏塞,邊哄著:“乖囡,拿住這個,將來發大財,嫁個好老公!”
不料曾君伊一伸手,毫不客氣地將手鐲奪過,啪地扔回了床上:“什麼名堂!這不成了你抓鬮了!眼珠子隻盯在銅錢艱裏!”
陳太太好沒趣,臉騰地紅了,口氣卻不軟:“銅錢眼裏怎麼樣?沒銅錢怎麼過日子?討飯去呀?”
“哼!”曾君伊冷笑一聲,咬緊了牙巴骨,“曾君伊的女兒取名阿貞,意思就是即便去討飯也不會把自己去賣了換銅錢!”
陳太太通紅的臉刷地白了,兩隻圓眼睛裏很快漲滿了眼淚。憋了半天,才喘出一口氣來,一雙手揉起了心口:“靈芝,給我……拿點胃痛藥來。”
靈芝“嗯”了一聲,隨手打開床頭櫃,挖出一隻藥瓶,然後又倒了點涼開水,一並遞給她。陳太太常來常往,她的胃藥遍布曾家各個地方。
三個人都沒話。曾君伊氣哼哼地,陳太太委委屈屈地,隻有靈芝心平氣和,照管著陳太太服了藥,又去後麵廚房間裏衝了開水。她這幾年裏早就看慣了這一類突然爆發的頂牛場麵,習慣成了自然。表姐在介紹她與曾君伊認識時,曾推心置腹地、眼淚鼻涕糊一臉地告訴她:當年在醫學院時,自己曾如何如何戀著他,實在是因為家裏開煙紙店的老娘逼得緊,才舍了他,當了腰纏萬貫的大老板陳廷棵的三姨太。表姐說,自己對不住曾君伊,希望表妹能好好待他。還懇求表妹別嫌棄她這個曾經嫌貧愛富的表姐,允許她常來走走,讓她盡盡自己的心意,還還自己欠下的這筆情債。靈芝理解大表姐的苦情苦心。女人的心是相通的。靈芝的心又特別平和寬厚,在她想來,大表姐與曾君伊那段曆史,前後不過年把,而如今大表姐與陳廷棵所生的兒子小陳仁都已快九足歲了,恩恩怨怨早就成了明日黃花。這十年來,據靈芝所知,大表姐盡管曾薄情於曾君伊,但為了補贖而付出的代價,也不算小了——曾君伊在聖約翰讀書的後五年學費,都是大表姐支付的,曾君伊在畢業後到仁濟醫院謀職,也是大表姐花錢求人通的路子。曾君伊後來因脾氣執拗不懂人情世故而得罪了醫院的一個頭麵人物,在仁濟裏呆不下去了,深知他那脾性的大表姐又拋出十條小黃魚為他訂了山東路這個門麵,讓他開了一個可以自由自在的私人診所。父母雙亡了在醫院裏受夠了醫生護士長的氣的靈芝,是大表姐一手促成嫁了曾君伊,曾君伊對她也是很知冷知熱體貼關懷的。靈芝感謝大表姐。靈芝每逢見到這兩個冤家頂起了牛,總覺得是曾君伊太過份了,那種咬緊了牙巴骨的吃相實在已完全沒有必要。好在大表姐刀子嘴豆腐心,生氣也沒有長性,讓曾君伊話中帶刺地觸了黴頭頂多眼淚汪汪地喊胃疼,不一會兒就跟沒事一樣,反倒讓靈芝過意不去。等她走了,靈芝總免不了還要說曾君伊幾句,埋怨他氣量也未免太窄了些,哪能總這麼耿耿於懷呢等等。
如今,因為小阿貞的不配合,這頂牛僵局重現,莊嚴的“抓鬮”眼看就要在不尷不尬中不歡而散了。
二
正在這時,樓梯聲響了,“通通通”奔上一個人來,“咣”地一腳踢開了門。三個人頓時都喜笑顏開,原來是陳太太的寶貝兒子陳仁來了。他剛放了學,回家聽娘姨說今天要為小阿貞辦“雙周酒”,甩下書包就直撲杏花樓。進得店堂,幾個認得他的跑堂都笑了起來,說是小少爺性子也太急了點,離開席還有一個多鍾頭呢!陳仁扭頭就走,臨出門忽又回頭,問道新出籠的叉燒包有沒有?肚皮有點餓了。一個老夥計趕緊說有有,跑到後間去端了一籠出來,熱騰騰的。陳仁抓了幾個就奔向山東路,推開掛有“Close”木牌的玻璃門,手中的包子已經剩下兩個整的和兩塊皮子。他吃包子隻吃餡不吃皮,但因從小受母親和過房爺曾君伊的教導,不往馬路上亂扔東西的,媽媽還教他有好東西要分給阿貞妹妹吃。所以那皮子一直抓在手裏,等著扔進“君伊診所”的紙簍裏,兩個未咬的包子留給阿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