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起(2 / 3)

三個大人見了這唇紅齒白生龍活虎的小少爺,麵孔上剛才一副尷尬相頓時褪去。但大人都還未及開口,床上的小阿貞卻早已一挺身子坐了起來,兩條手臂像蟹鉗般張開,聲音又脆又甜地喊了起來:

“仁哥哥,抱抱,貞貞要!”

陳仁一邊像背書一樣喊道:“媽!寄娘!寄爹!”一邊忙著把兩隻包子給了阿貞。小少爺在家裏喜歡小狗、小貓、金魚、小鳥,到“君伊診所”來則喜歡小阿貞,帶常可以一個鍾頭一個鍾頭地陪著她搭積木,玩“辦家家”。

他一走近大床,就被阿貞一把抓住了。

“仁哥哥,”阿貞說,把床上的東西往陳仁一邊推,“統統給……”

陳太太情緒立即高漲:“我的天哪!”她兩手一指,“原來抓鬮抓到阿仁頭上來了!”她還沒忘了剛才的活動。

“讓你說中了,”曾君伊雖然臉上已有笑意,口氣卻仍然冷冷的,抓一個有錢的大少爺。

“哼,這可是天意,你不高興也沒用。”

“不錯,沒用。”曾君伊嚼著牙巴骨哼哼。

“又來了,又來了!”靈芝實在聽不下去,終於開了口,“都該換換衣服了!早點去杏花樓才對呢!”

阿貞剛滿五歲就去上小學,是曾君伊的主意。這位當父親的很認真地為女兒排了一張未來履曆表:小學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醫科大學六年,醫科碩士三年,前後共需二十一年,因此必得在五歲之前便入學,否則等拿到碩士學位便近三十歲了,嫁人都沒人要。於是那平日裏依然喜歡靜坐、獨思的阿貞,便斜背上一隻小書包,由已經升入初中部的過房哥哥陳仁一手牽著,橫過山東路,到那個解放前是教會學校、解放後取名為“為民學校”的小學部去念書了。

阿貞聽課非常安靜,兩隻黑漆漆的大眼睛緊盯著老師,難得眨一眨。隻一堂課下來,那年輕的女班主任就禁不住很喜歡她了。課間休息時,班主任走到她麵前,問道:

“曾貞,你聽得懂嗎?”

阿貞搖搖頭。

“唷,你不是一直看著老師,聽得很專心的嗎?”

阿貞回答說:“老師真好看。”

同學們都笑,老師也笑了。

到學期終了時,阿貞沒有一門課及格。唯有一項以檢查衣著清潔與否為評分標準的“衛生課”,得了個“優”。操行評語上書有八個大字:

“該生年幼,頭腦不清。”

僅僅因為是學年的第一個學期,不能留級,所以學校才準予“試讀半年”。

曾君伊好不惱火。診所事務忙,他又沒教孩子的耐心,難以對阿貞進行家教。靈芝剛生下第二個孩子曾義,這孩子是個早產兒,先天不足,三天五天一小病,十天半月一大病,瘦得像赤膊雞,當娘的把全副心思都撲到這兒子身上去了,連護士工作也雇了個衛校畢業生來代替。小阿貞於是依然是在教室裏乖乖地靜坐,雖從不搗蛋,卻也很少考及格。唯一的進步是“勞作課”上成績十分優秀,特別擅長於畫畫塗塗、剪剪貼貼的紙工,把那印在馬糞紙上的雞呀鴨呀什麼的塗得鮮豔奪目,剪得熨熨貼貼,然後疊起來串起來,拉一拉動一動,弄得像活的一樣。

“沒出息!”曾君伊一邊把玩著女兒得了“優”的傑作,一邊說,“將來總不見得靠這個吃飯!”

“手巧點總是好的。”靈芝安慰著失望的丈夫,“外科醫生特別要求心靈手巧呢!”

然而阿貞卻又粗心。每星期的勞作課總要丟失一把剪刀,回家自然免不了讓靈芝說一頓。有一次被前來領她去上學的陳仁聽見了,便給她出了個主意:用一根繩子兩頭拴住剪刀的把柄,掛在脖子上。“這樣就保險丟不了了!”初中生說。

下午放學時,那個“真好看”的班主任攙著阿貞的手,親自送她回家,讓兩位家長看一看他們那寶貝女兒脖子上掛著的剪刀。“要是跌一跤呢?”她問道。

陳太太正巧又在“君伊診所”,知道了這一先進保管剪刀法的來龍去脈。她回家把兒子臭罵了一通,罵得興起,竟說陳仁是“謀財害命”。兒子先有點後怕,繼而便有點老羞成怒了:“她家有什麼財好謀?”他一臉的不屑,“還不都是靠了我們家!”

陳太太讓這聰明兒子噎得半天透不過氣來,從此無論做什麼事都不能不防著他點了。

誰也說不出是什麼道理,到第二學期臨近考試時,小小的阿貞忽然開了竅。也沒見她用什麼功,幾次測驗成績都上了七十分的線,語文還得了八十八分。曾君伊喜不自禁,對靈芝和陳太太再次提及自己的“遺傳因子”,並反複強調自己在醫學院讀書時每年都名列前茅,硬是憑自己的本事取得畢業文憑。因為這類內容不知重複了多少遍,兩個女人都並不怎麼在意。連那陳仁也幾乎能背誦了,以致於一聽曾君伊說起這些就直皺眉頭,令他的娘李立立真擔心這魯莽小子會不會說出什麼對曾醫生不恭不敬的話來。好在陳仁盡管在家在外少爺派頭十足,跑進這從小跑慣了的第二家庭“君伊診所”,還是比較懂規矩的,從沒讓他寄爹難堪過。

學年大考那天,小阿貞卻出了個大洋相。考完語文考算術,中間雖然有休息,她卻沒想到去廁所。到考第二門時,她在椅子上一邊算,一邊寫,一邊扭來扭去的,終於憋不住,尿了一褲子。小小姑娘居然不知難為情,撒了個痛快,小便從椅子流到地板上一大攤,考完了才舉手報告:

“我統統算好了,”她說:“不過,小便也統統尿在褲子裏了。”

老師到初中部喚來陳仁,讓他快把阿貞領回去,換條褲子來。

陳仁牽著阿貞的手過馬路,用手劃著臉羞她:

“這麼大的一個小姑娘了!連我的台都讓你坍光了!”

阿貞一聲不吭,一臉的無所謂。

靈芝給阿貞換褲子時,並沒有想到避開陳仁。那小曾義正又咳又嚎地躺在床上,阿貞還得返回學校去,更何況陳仁也不過是十三四歲的小鬼頭。天氣熱,就一條單褲,一剝就下來了,露出一個小小的卻雪白滾壯的屁股來。阿貞乖乖地立在媽媽和仁哥哥中間,兩條小腿一隻隻從褲筒裏抽出,等著媽媽手忙腳亂地絞了熱水毛巾給她擦一擦。擦了前麵擦後麵,靈芝手一撥,阿貞便轉了個半個圓圈,於是那陳仁便一目了然地看到了一個小小的鼓鼓的三角地帶。十三歲的大少爺盡管很見過世麵,這個經曆卻是第一回,一張方方正正的小男子漢麵孔騰地漲紅了,一口氣憋在喉嚨口又不敢大聲喘出來,好不自然。幸而沒誰發現,小阿貞很快又衣冠楚楚,跑近陳仁拉他的手:

“仁哥哥,快走呀,我再也不坍你的台了!”

自此以後那陳仁見到阿貞就有點莫名的難堪,好像自己偷過那小姑娘什麼似的。非但如此,凡見到女同學也會莫名其妙地氣緊,自己也不明白什麼道理。

陳家的正明印刷廠是上海灘上數得著的幾家大印刷廠之一,廠房大部分在虹口的東寶興路上。山東路上的門麵,隻是用來接洽業務。貼近永安弄的後間,是裝訂車間,有三四台機器,印點插頁、封麵、廣告之類。樓上則是三太太李立立的臥室。按陳廷樑的財力,並不是買不起霞飛路西頭近徐家彙那片地方的花園洋房,他另外兩房太太,就是一人一幢,很氣派的。但李立立卻出怪,娶她時就提出要住市中心,說是喜歡鬧猛,陳廷棵依著她的意思,幹脆就安頓到了山東路門麵的樓上。他雇了一批人,把那近百平方米的二層樓設計裝潢得猶如國際飯店的套間包房。臥室、會客室、廚房間、衛生間一應俱全,牆上貼瓷磚護牆板,地上鋪地毯馬賽克,房裏一套紅木家具,所花的錢倒也並不亞於買下一幢小樓房了。李立立嫁給他後不久就生下了一個兒子,這對幾房太太都不生育的陳老板來說,自然是件大事,所以雖然這個讀過一年醫科大學的太太花錢如流水,三天兩頭討這討那地,討去的錢款支票、金條首飾早已超過了前麵兩個太太之總和,陳廷樑倒也並不肉痛。隻是他生性喜新厭舊,上海臨解放時又搭識了一個丈夫逃往台灣去了的軍官太太,在南市區又營建了一處香窠。那新娶的女人,煞是風流,平生獨喜遊山玩水,陳廷樑迷上了她後便將正明印刷廠的業務,托付給了一個本家堂兄弟,自己則常常跟著這四太太去學徐霞客作逍遙遊了。三太太李立立對此並不計較,隻是每月月初頭到樓下本家堂兄弟那兒取一張陳廷棵關照好了的支票,一切都隨他去。大家都各得其所。

不料到五十年代初“三反五反”時,政府卻查出了正明印刷廠係嚴重違法戶,陳廷樑鋃鐺入獄。工商界裏議論,說他的罪行雖然比賣假藥給誌願軍的王康年輕些,但也起碼判徒刑十五年。他的幾個太太作鳥獸散。離婚書一張張送到提籃橋牢房,理由倒都是“一夫多妻”,離得正大光明。陳廷棵每簽一個名,心就冷一截,人就瘦一廓,到那位軍官太太之“哀的美敦書”也到手時,陳廷棵已開始動自殺的念頭了。

唯有一個李立立,依然堅守陣地。

“女人家頂目光短淺。”她對曾君伊和張靈芝說,好像她不是女人家,“姓陳的在國外的存款夠買十幢小洋房呢,放棄了多可惜!”

“是呀,你不短淺。”曾君伊陰陽怪氣的,“你的眼光可以漂洋過海,很可以自鳴得意。”

“鈔票人人歡喜!”陳太太毫無愧色,“我嫁他本來就隻是為鈔票,眼看另外幾個統統離光了,我成了天字第·一號繼承人,能不得意?”她轉頭問張靈芝:“靈芝你想想,要是我一個一個等她們死,我要等到哪個年頭?”

“要是姓陳的死在你後頭呢?”曾君伊偏不饒她。

“哪裏會!”陳太太充滿信心,“他有心髒病,他第一死;我有胃病,我第二死;第三第四你們兩位。不過嘛,到頭來,拚死拚活都是阿仁阿貞他們的!”

她儼然以陳廷樑唯一親屬的身份跑法院,請律師,還找工作組,努力為陳廷樑開脫。她不是胡攪蠻纏,她有理有節得很。因為她作為陳家太太之一,終日坐鎮於山東路,對正明印刷廠的業務耳聞目睹很有個了解,所以早就對那位統攬大權的陳氏本家兄弟心存疑竇。她提供了大量線索,法院又組織人馬內查外調,終於查明,正明印刷廠重大違法事件,均源出於那本家兄弟之手,陳廷樑數年來不理廠政,直接責任的確不在於他。根據政策,經濟責任應由廠主負,法律責任則應由經辦人負,陳廷樑眼看便出獄有望了。

豈料那陳氏本家兄弟消息靈通,門檻賊精,一看苗頭不對,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一家四口攜帶細軟股票統統逃去香港。他恨不能將這精明能幹的三姨太撕成兩半,因此臨走時,發了兩封信:一封給政府,檢舉李立立買賣黃金,而且軋姘頭是個破鞋;另一封則寄給尚關在提籃橋裏的陳廷樑,告訴他:你那位看似對你最忠貞、在你患難之際未離你而去的李姓三太太,實際上十餘年來一直是“君伊診所”曾姓醫生的姘婦。你綠帽子戴到如今尚不自知,倒不妨仔細想想:你那寶貝兒子阿仁怎麼在他娘肚子裏隻耽了八個多月就鑽了出來?他那黑眼睛小白臉的長相是像肥頭大耳的你還是像風流倜儻的曾醫生?

第一封信倒隻是給李立立惹了點麻煩,弄得她在有關部門的辦公室內哭了幾場,但不久就搞清楚了:買進賣出黃金的事是有的,不過統統在解放前,並沒犯過人民政府的法。軋姘頭的事因為沒人控告,當然也就不過問。但上海人的嘴巴特別鬆,這個輿論卻很快造成了:李立立進出永安弄,總有人在背後點點戳戳地。李立立不是傻瓜,有所感覺,一時裏也不大敢多往“君伊診所”走動了。

第二封信到陳老板手中時,差點要了他的命。怪是怪,這男人自己三房四妾,討了一個又一個,以為是天經地義,卻絕對不能忍受女人沾過別的男人。戴綠帽子畢竟是男子的奇恥。老婆們一個個離他而去,這使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預感到這官司恐怕要一輩子吃下去了,所以本來萌發過一死了之的念頭,之所以沒有決心實行,無非是有一根救命稻草在抓著,那就是老婆中文化程度最高也最有點心計的李立立不單沒有和他離婚,還在外麵為他奔忙著。李立立常常給他寫信遞話,讓他也回憶些有利於說明事實真相的情況,還讓他想開點,好生堅持著等等,成了陳廷樑在監獄中熬過一個又一個白天黑夜的精神支柱。陳氏本家兄弟的信,賽似一股大水衝決了這名囚犯的感情堤壩,精神支柱垮了,滿腔的愛和感激之情就轉化成了恨和報複之心。年近半百的陳廷樑硬是發作了心肌炎,提籃橋的獄醫費了好大勁才把他給救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