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海進了一些便宜的煙酒糖茶,散裝醬油醋,針頭線腦,鉛筆本子,蠟燭電池,燈泡插座。在靠街的西廂房山牆開了一個窗戶,用舊木板作了三層貨架,零零散散擺滿了物品,跑到鎮上工商所領了一張執照,門框上貼了一幅紅對聯,不外是“財源廣進,服務萬家。”放了一串紅皮小鞭,春桃小賣部也就算是開張了。
劉明海也就在農閑之餘,一邊照看買賣一邊叮當鑿些石頭物件,像小的石臼石錘,大的牛槽豬槽。雖然費工費力,倒也見些利錢。每天的每天,在鐵鑿子叮當中,鑿沉了日頭,喚醒了月光,十根手指上皸裂的血口漸漸擴大,石粉感染著手掌黝黑,手錘的震蕩使得傷口久久不能愈合,晶瑩的汁水從嫩紅的傷口中滋潤而出。傷口皸裂厲害了,就用止疼膏撕成碎條緊緊紮住,日子久了,被石粉粘合著灰塵,渲染成了一色,也就分不出差別,與整個手掌合為了一色,變成了黝黑的一體。忽然一天,多日不回家的鎖住上身穿著西服上裝,腳下著潔白旅遊鞋,梳著油黑大背頭,肩挎黑色大提包,笑嘻嘻進了劉明海家門。原來鎖住靠著城裏建築公司當領導的表哥,自己做了包工頭,用他的話講,手下也有了百八十號人手。原來他給劉明海找了個鑿刻石敢當石牌的活,現在農村建新房都要壘塊刻著石敢當的石牌在牆裏,並笑著說,現在的人們越有錢了就越講究這些迷信事情。鎖住感慨說了大段的話,總體就是日子美好,錢多美好,城市美好,一切美好,完了他抓住劉明海的雙手,嚴肅地道“兄弟這是富貴不忘貧賤老鄉,致富還報故土。”劉明海感覺他炫耀的成分居多,心裏仍然熱乎乎的,便熱情挽留鎖住吃飯喝酒,鎖住大手一抿頭發,唾沫星子四濺道,我每天忙的腳後跟打著屁股,哪有時間吃飯喝酒,還要趕車回城去大酒店請建築公司的領導吃大餐。說完扭頭便走,便說道,你盡快趕工,回頭派車來拉。劉明海送到門口,喊著鎖住名字道:“常回家看看,整年把媳婦留在家裏,也不是個長法“。鎖住滿不在乎地擺擺手,頭也不回的遠去了。
山村日子的枯寂平淡惹惱了日月,於是日升月落也加快了節奏,倏忽間幾年也就過去了。山村越發的空曠起來,孩子輟學也多了,是啊,現在什麼都更加離不開錢,那錢也愈發地與老百姓不對付,一天天毛了起來。化肥農藥偏偏日日貴了幾分,山嶺薄地本就不出息什麼,可老天並不睜眼,雨水吝嗇的貴如香油。這倒好,一年收成,不小心間,也就剩了老百姓那不值錢的體力。城裏打工也艱難了,十人中也有七八個年底拿不到工錢,那兩三個的包工頭竟然找不見了,從哭喪臉回來的鄉親口中得知,這叫做三角債,是全中國的普遍事情,你欠我我欠你,不知最後誰得了利處,反正打工仔們皺著的眉頭就沒有舒展開。轉過年,成群結夥的還是奔向了城裏,山村實在沒有了留住他們的理由。
這天正午,鎖住又來到了劉明海家,這次的鎖住坐上了小轎車,油亮的背頭稀疏多了,大臉盤胖了一大圈,晶瑩的眼泡擁擠著眼眉,隻給眼珠留下一絲縫隙,更加精細準確的讓主人觀賞那花花綠綠的一切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