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大明跟邢曉陽說:不是我跟婉婷過不去,是婉婷跟我過不去,是你跟我過不去。邢曉陽脖筋鼓起來:怎麼講?丁大明拿出照片:你倆這是怎麼回事?邢曉陽瞅了瞅問:這照片怎麼到你手裏?照這張時不小心我摔倒了,婉婷想拉我一把。丁大明說:你不是一直都戀著婉婷嗎?我可以把她讓給你。邢曉陽罵聲你個王八蛋,抄起暖壺就砸了過去,還好,沒砸著。被人拉開,他就回家翻相片,翻翻發現存折沒了,張小玲的首飾盒也沒了。他琢磨琢磨有點不對勁,就去找張小玲,旅遊局的人說小玲跟局長去南方考察了。後來,有一個好心人把邢曉陽叫到沒人的地方,說你還蒙在鼓裏呀,小玲跟我們局長好上不是一天半天啦,你早該有所察覺。邢曉陽當頭挨了一棒。有一陣子了,小玲說帶旅遊團太忙,隻能跟客人一起住賓館。當時邢曉陽的父親扛煤氣罐從樓梯上摔下來,把腿給摔折了,李香雲身體也不好,曉陽需要回家照顧父親,還跟小玲說你住外頭就住,但要加小心。誰能想到這都是小玲精心設計的。準是她看曉陽父母倒了黴,曉陽又走背字,她要另擇高枝。這局長是才跟老婆離的婚。按那個好心人說的,局長就是衝了張小玲才下了狠心。
天哪!邢曉陽要是有槍,就想殺人了。可小玲外出了,一時也沒處去找。憋了幾天,他忽然想起張小鳳,忙找出把電工刀,他就奔六條胡同的春香酒樓。這春香酒樓是張小鳳新盤下來的,花了五十萬。起這個名字,好多人都說不好,像妓院。張小鳳說你們太保守了,現在如果讓開妓院,肯定就消滅了公款吃喝,全改變投資方向了。咱叫這麼個名字,不幹違法的事,肯定是又生意興隆又不出差錯。
天降大雪了,熱河城的傍晚又冷又暗。邢曉陽走到三條胡同時,看小學校門外的廣告牌下站個女的,吭吭咳嗽得直彎腰,震得頭上的白雪直往下掉。邢曉陽心裏想學生都放寒假了,這女的怎麼還來接孩子。到眼前他愣了,這女人竟是婉婷。幾日不見,婉婷消瘦了許多,臉色蒼白,嘴唇幹裂。她一隻手揣在懷裏跟邢曉陽說:靜靜在練琴,一會兒就結束了,我給她買塊烤紅薯,還熱乎呢。邢曉陽聽後一句話也不說,眼淚跟著臉上的雪水一起流下來。也別怪他,他們站的這地方,街道對過就是銀行家屬樓,黃麗萍就住三樓,陽台正對著小學校。估計婉婷站在這兒,她都能看見。一頭是暖屋裏的婆婆和丈夫,一頭是冰天雪地裏的母女,有點良心的人,能不流淚嗎……
我感冒了,也沒去看你,這幾天生意好嗎?婉婷問。
還好。曉陽說。你臉上咋這些水,快擦擦,小心著涼。婉婷掏出手絹。
曉陽向後退了一步,指指樓上:他沒回去?婉婷說:我們娘倆……還行,就是煤不好燒。靜靜背著電子琴跑出來,婉婷接過琴,遞過紅薯,紅薯冒著熱氣,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兒。靜靜說:媽,你吃一口。媽不餓。你兩天沒吃飯了,怎麼不餓?媽,你不吃,我也不吃。你的琴要是彈好了,我就吃。今天老師表揚我了。婉婷的眼裏放出光來,她跟曉陽說想讓孩子學點專長,為的是增強孩子的自信心。曉陽點點頭,伸手拿過電子琴。
靜靜指著對麵的樓說:媽,奶奶陽台吊著那麼多山雞,山雞的毛好漂亮。婉婷說:山雞是保護動物,不該殺。曉陽隔著衣服攥緊兜裏的硬東西說:走,我送你們去……婉婷咳嗽幾聲,搖搖頭說:不,你肯定聽過那首歌,隻要你過得比我們好……靜靜說:是比我好。我已經會彈了。婉婷說:你唱給叔叔聽。靜靜小聲唱起來,雪花在她的頭上飛舞,陽台上掛著山雞的樓房被留在身後。婉婷朝曉陽擺了擺手,娘倆朝白茫茫的雪中走去。
曉陽掏出電工刀,輕輕丟在雪地裏。他猛地追上前,攔住了婉婷和靜靜,並將靜靜背在身上說:走,咱們下館子去。靜靜拍手喊:太好啦,太好啦!
依然去春香樓。看看樓裏果然不一般,不一般不僅在裝飾上,而且服務小姐都是精選來的少女,身穿旗袍,曲線畢露,開衩及臀,××隱現。張小鳳見了曉陽和婉婷,並沒有表示出驚奇。她如今已在市麵上闖蕩多年,自稱是江湖上的老手,她很熱情地接待曉陽他們,找了個雅間親自陪同。婉婷原本是不喝酒的,可這天晚上她特別想喝。這就是心情所致了,即使是再剛強的女人,她畢竟是生兒育女的女人,天性在那擺著呢,在特別難的環境裏,她能橫下心挺著,一旦離開那環境,觸景生情,反到傷起心來。男人則大多數是相反的,到個好地方,他隻顧樂,把先前的事就給忘了,若不然古往今來為啥經常發生男人拋卻妻室的,樂不思歸的,原因就在這裏。
喝了幾盅酒,加上屋裏暖和,婉婷的臉色泛起些紅潤,像個正常人了。張小鳳說看來你們二人都遇到了難事啦。婉婷點點頭,曉陽問你妹妹的情況你該知道吧,她到底跟我耍的什麼花活。張小鳳笑了,沒有直接回答他,反倒問婉婷:你和大明,下一步打算怎麼辦?大明又有相好的了。婉婷已有耳聞,但她不願意打聽。她說:又能怎麼辦,實在不行,我可以成全他們。張小鳳一拍手又問曉陽:小玲若有了外心,你打算怎麼辦?曉陽說:她已經有了外心。張小鳳點點頭:對,你沒說錯,她跟她們局長好上了。二位,依我看,這都是命裏注定的事。誰叫丁大明一表人才,讓旁的女人看上,誰叫邢曉陽你們一家子走背字,誰叫你們倆陰差陽錯又走到一塊兒讓人不得不疑。所以,我說大家就別對過去的事爭個短長,還是揉揉眼睛向前看,心平氣和好商量。靜靜問:商量什麼?是不是離婚呀?婉婷說:小孩子,少插嘴。靜靜說:憑什麼?你們要是離婚,我跟誰過?我不願意缺爹少媽。沒有辦法,隻好等靜靜吃飽了再說。靜靜偏偏又挺能吃,連著吃了兩個大蝦,又吃第三個。婉婷看著曉陽,對張小鳳說:嫂子,這事別往下說了,孩子說得有道理。張小鳳說:再有道理,東西下鍋走了油,也恢複不了原來那樣兒啦。曉陽已有所悟,趕緊說:問題是,我們已經被逼上梁山了,沒有退路了。
婉婷忽然想起照片和小玲,歎了口氣,搖搖頭說:別說了,我都明白了,這都是人家設好的圈套,讓我往裏鑽呀……唉,看來,自小旁人就說我傻,一點也不假呀。那時,我不服氣,論念書,論玩,我哪樣也不比他們差,憑什麼說我傻。長大了,工作了,成家了,還說我傻、冒傻氣,我還是不服。可是,現在我服了,我真的傻,我是個傻丫頭,傻女人,我是個直腸子人,怎麼就不多繞幾個扣呢!靜靜終於吃完第三隻蝦,跟服務員去唱卡拉ok。張小鳳躍躍欲試,要把話點透,曉陽心急火燎,也要表明態度。可婉婷不讓他們說,她擺擺手說:你們都別說,我今天晚上是傻氣冒盡,總算明白了點。我長的這個模樣兒,就是我的禍根呀!小時候,多少人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這姑娘真俊呀。長大了,不好意思說了,一雙雙眼睛盯著我,恨不得把我吃了。我招誰惹誰啦?趕明天我弄點硫酸把臉燒了,看還有誰看我盯我想我!張小鳳說:胡說八道!妹子,你這模樣,世上少有,旁人求都求不來。不過,也招些麻煩,這也正常。你別生氣,人活在世上,要是像吃剩的飯菜沒人理,那還有什麼勁。聽我的,跟大明散了吧,曉陽在這等你。邢曉陽眼珠子都紅了:婉婷,咱們幹出個樣,給他們看看。婉婷迷糊了,笑笑說:不,不,我跟大明到不了一塊,跟你,將來也到不了一塊……這頓飯都不知道吃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