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罌粟(1)(2 / 3)

假如這一天我和她順利地在民航換乘班車,然後上飛機回到E城,那麼,我對F城也許將永遠留下一種充滿玄虛誇張的美感,一種出汙泥而愈秀的印象。但不幸的是,C君終於餓了。就在我們下電車邁進民航大廳之前,從左側的屋簷下傳來了一陣混合著蔥花豬油芝麻辣椒油種種芳香無比的氣息。誘人之極。

C君站下了。她的喉嚨咕嘟響了一下,又響了一下。她的眼睛再也無法從那餛飩攤上挪開。她的可憐的沒有油水的肝在呼喚她的心。它們彼此亂作一團。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一個人,也許說一座蠟像更合適。我從來沒有見過膚色如此之黃的人黃得如秋天的樹葉,如枯萎的臘梅瓣,灰暗粗糙幹澀猶如生命中的血液已被抽吸殆盡。那一瞬間,在地麵前我竟懷疑自己作為黃種人是否合格。他黃得死心塌地。

他似乎在掏錢要買餛飩,那攤主老頭笑嘻嘻搖頭;他將錢遞過去,攤主後退一步隻是搖頭;他似乎提高了聲音,攤主收了笑指指他飛揚的唾沫又指指他的臉;他的臉愈發黃得陰沉扭到一邊去,將那錢扔在攤位上,自己伸手去抓碗;老頭按住了碗,眉毛額頭脖頸緋紅;他嚷嚷起來,索性伸開巴掌在攤頭攤尾亂摸一氣;他嚷嚷說他難道不是人麼,他病死也不能餓死......那老頭急得去抓他的衣服,被他蠟黃的手推個趔趄......

沒有人說話。圍一圈人,呆呆地、癡癡地看。傻笑、哄笑。端著碗的,放下碗悄悄走開;正要掏錢的,將錢塞回衣袋,走遠幾步.沒有人去推開他,包括我在內。

快走吧,車要開了。

C君招呼我。我回頭。她平靜而漠然。我想起那一次在一輛長途汽車上,一堆人擁在一起賭博,有個毛頭小夥子說了一句應該把汽車開到公安局去,讓那堆人摸得死去活來而全車無一人吭聲,任其鮮血淋漓。我渾身冰涼。那次和這次,我同樣是個麻木不仁的旁觀者。

飛機升空後,我仍然想著餛飩攤的情形。那黃人使我一陣陣毛骨悚然。這麼說,F城的肝是出了問題,F城是確實發生了流行病?我失望而掃興。我低頭俯瞰舷窗外的F城,發現漸漸縮小的F城居然是前所未有的破爛與衰老。可究竟是那黃人\"流行\"了F城,還是F城\"流行\"了黃人呢?金燦燦的龍年之疑。

C君從上飛機後就一掃愁雲,對我悄悄耳語說,總算平安逃出虎口。回到E城,她將把虧損的營養統統補回。E城是全中國最幹淨的城市,那兒的天空永遠陽光燦爛。

然而,我們回到了朝思暮想的E城,E城卻在我們離開短短不到一個月中,變得十分陌生與莫名其妙。

首先是E城的大街小巷出現了許多五顏六色的招貼畫;電線杆電車車廂商店櫥窗居委會的黑板報還有機關門口辦公室牆上小吃店公共廁所,到處是些關於病從口入禍從口出飯前洗手預防為主的口號驚歎號。更令人困惑不解的是街上突然變得冷冷清清,菜館門可羅雀。原先人挨人站在餐桌邊上等候座位,現在居然變成了一張張光溜溜的桌子等人。賣羊肉串兒的任憑撕破了嗓子喊也無人光顧,所有的藥店門口倒排起了長隊。幼兒園鐵門緊閉,終日圍著些男人女人,愁眉苦臉地從門縫往裏張望......

我似乎感悟到、發現出一點什麼。我止不住打了一串寒噤。盡管我並不願意做這樣的推測,卻已有人來通知我和C君立即去醫院驗血。我記得已差不多近十年沒驗血了,我求之不得。\"萬-......很可能休假兩個月。\"那樣的閃念令人興奮。C君卻很憤慨地拒絕了,她認為去醫院有可能染上白血病什麼的。化驗單第二天就出來了:我的奧康的陰性,轉氨180。

這個180便十分的不倫不類。

有人說十幾年前我就能開出病假條,現在醫院規定140也算正常。

何況大醫院小醫院單位醫院療養院各有各的指標,各有各的肝。他說你沒病你就沒病他說你快不行了你就不行了。你揣著這180的肝還得揣上個滅火器。沒人讓我休假,我的陰謀沒得逞不說,還讓我陷入了一種尷尬的境地。

我能感覺到人們懷疑與警惕的目光從我的肝區迅速穿過;他們詭秘狡黠地衝我笑著,躲躲閃閃,不懷好意;他們假惺惺向我伸出手來,我卻弄不清楚那手裏究竟有沒有手,我不知道握住了什麼還是什麼也沒握住。我想起了皇帝的新衣;後來我恍然大悟,幹脆雙手抱拳,行拱手禮。但那也仍然不能夠使我變得安全,不要說碰一下,好象看我一眼都會染上什麼。最令我吃驚的是,一位朋友托我從F城帶來的一隻原裝的日本進口相機,我遵囑將東西送交他的嶽父家,他嶽父的秘書如同見到一隻剛屠宰的豬用鞋尖指指它對司機說:馬上送醫院檢疫。

不必再懷疑,一切都明白無誤了:那個黃人,那座蠟像,已與我們同乘一架航班,悄悄走進了E城。也許它早就來了,它不是一個人。我不知道它有多少,誰也不知道它們有多少。誰也沒有看見它們,但誰都相信它已侵入E城,它們象一個個隱身的幽靈開始騷擾E城人的肝區。如一片巨大的陰影,徘徊在E城上空,遮去了E城昔日明媚的陽光......

E城草木皆兵。E城已做好了一切準備,準備抵禦這個如洪水,如瘟疫湧來的魔鬼,E城是一座古老的文化名城,它對時髦的流行性\"那個\",如此誠惶誠恐,我以為完全可以理解:好在本人自我感覺良好,每日肥肉三兩,無憂無慮,沒心沒肺。從F城回來後,我的興趣有所轉移。F城的經曆使我頓開茅塞。

\"不要客氣,盡管直說。汽車鋼材水泥木料,我都要。你有多少我要多少。有板藍根當然最好,一包換一包'萬寶路'......\"

\"'新簧片\"是廈門中藥廠生產的肝炎特效藥。幾箱?二十箱?沒問題,你開價好了。成交一箱多少好處費?\"

\"補助費不加倍?起碼應該給點兒保健津貼什麼的。我和C君從S城跑到G城再跑F城,你們不想想是什麼時候,我們是冒生命危險去組稿的。沒好處的事,現在誰肯幹?\"

\"你們書庫裏還有沒有預防肝炎的書?隻要是同肝炎搭著邊就成。你積壓不也是積壓?賣給我,八折,怎麼樣?九折就九折。九折我也能賺一筆。告訴你,這三個月內決不流行什麼三毛四毛;隻流行肝兒書,如今個體戶全賣這玩意兒。暢銷著呢。怎麼樣,給多少信息費?\"

我忙得終日不著家,上班也是裝模作樣。我心裏充滿激情與衝動。我發現掙錢這念頭叫人上癮,叫人想入非非。

有一日早上我被人從夢中推醒,醒來時隻見一片白霧繚繞,漸漸從白霧中出現一隻電熱杯。不過更確切地說,是C君的臉。多日不見,那股愈發地蒼茫,眼圈愈發地深黑,下巴愈發地狹窄,眼皮還有些紅腫。

我說C群體沒翻自個兒眼皮嗎?你好象得了猩紅熱。C君掏出一塊手絹,站在地中央就呼噓起來。她說她回到E城後就盼那位助工打電話來。等了兩禮拜,電話總算來了。她說今晚見見麵吧或者一塊兒吃晚飯,他說不必了就在電話裏談吧,省得走路還省時間。她摔下電話就跑到他單位去找他,他住在單位集體宿舍,正在燈下畫圖紙。見她進去,放下筆就說,我們還是到樓下去談。你剛從F城回來恕不奉茶了。實在要握手等我去拿一塊消毒皂來。我自己倒沒什麼。剛離婚兒子星期六要來萬一傳染不大對得起他娘。就這樣沒進門沒讓座沒喝水沒拉手活活在走廊裏站了一個半鍾頭談的全部是關於兒子如何預防甲肝乙肝丙肝丁肝沒有叫我一聲心肝說老實話上次是叫過的我不會聽錯。我連豬肝都不吃怎麼會得肝炎這該死的肝炎活活拆散一對姻緣我還沒得上他就對我這樣還有什麼戀愛好談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