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城裏的東西,吃的用的穿的玩的變魔術似的漲價。他老婆每天回家叫苦不迭。說十塊錢的票子一出手就光。如果不是他做買賣賺些錢,單靠兩個人的死工資怕連個孩子也養不起,當然他本人並不籠統地一概地反對漲價,盡管嘴上經常罵那些人漲價黑了心,他卻有一個極好的對策:你漲我也漲,貨幣大循環。
船起航了,順風。當夜下了一場透雨。第二天早起,眼見兩岸的水線漸漸被淹沒,F心中大喜。該河道多礁石淺灘,河水見漲,此乃天助。
卻不料就此生了怪事。有船工來報告,說自河漲水後,船身非但未升高,反而略略有些下沉的趨勢。他走出駕駛室至後甲板,望見後麵載貨的拖船,昨日還露在水麵上的綠漆皮,竟然微微沒人水下。
F十分納悶,心想可能是觀察有誤,便不動聲色令人重新在船體上做了記號。
恰逢船行至一縣城,他便上岸與人洽談生意去了。化肥與自行車果然有好價錢賣,心中自然竊喜。
卻不料就此又出了怪事。縣城裏往年極便宜的白河沙,竟突然間火箭似的躥了三倍的價錢。他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氣。他若將這個價錢的白河沙買回去再轉手出售,可沒什麼賺頭。
他快快回到船上,吩咐開船繼續上行。時值正午,他無意間一回頭,發現拖船的綠漆皮船體上的記號果然已往水麵移動了一截。他定定神再轉身往岸邊看,岸邊的水位分明又漲了幾厘......
他心裏有些發悚。老話說水漲船高,如今怎麼會水漲船低?他不知哪裏出了問題。他從未遇到過這種事。趕緊打發老船工檢查船艙,回答說船艙未有漏水進水現象,貨物無恙。他下令立即開船。他懷疑是否這一段河床的地心吸力反常。
天黑之前船到達下一個縣城碼頭。他的鋼材和水泥大受歡迎。他提出想販些核桃竹器幹筍回去,出乎他意料,正與白沙的情況相反,此地的東西便宜得令人不可置信。當下拍板成交,決定明日在此卸船裝船,然後滿載而歸。
第二天一早起來,他第一件事就是觀望河水,見河水依然緩緩上漲。第二件事是觀船。一夜之間,船體竟然又悄悄地沉降了幾分。他嚇一跳,後退幾步,如同端詳一件怪物。心裏惴惴的,暗中猜想興許是自己太貪心,貨物超載之故,便趕緊招呼人卸貨。眾人七手八腳將貨艙的東西全部運到岸邊。怪哉!那船體上的吃水線卻絲毫不見回升。他不由瞠目結舌,船工們也麵麵相覷。
那時欲運回的貨物也送達,他知道此時裝船意味著什麼。然而他欲罷不能。他若空船返回,這一單趟賺的錢除去船員工資、上稅和回扣,所剩無幾。再加上副食品的漲價,豈不互相抵消?他越想越寒栗,便吩咐人重新徹底檢修船隻,卻仍然尋不出一點毛病。他咬咬牙,一揮手說:裝!
他眼睜睜看著裝上一批批貨物的船,吃水越來越深,船舷離水麵越來越近。糟糕的是河水似乎開始突飛猛漲。他聽到了河水低低的咆哮聲,船舷幾乎與河水成了同一平麵。這樣下去豈不是會沉船翻船麼?他有一種近於絕望的預感,終於當機立斷,大叫一聲:卸!
那時他才發現碼頭上排列著許多空船,懶洋洋趴在岸邊曬太陽。他打發人去問,有當地人說,這條河怪得很,一漲水幾股水就瞎竄,還有大漩渦把船直往河底拽。這麼多船同時出了查不出的毛病,定是這怪河之故。幾十年前有一回也如此。
F聽說不止自己一條船得了這種怪病,略略放心。繼而恍然大悟此地山貨為何落價。他險些虧了大本。但即便等到水位下跌,淺灘礁石又怕擱淺。--真是行不得停不得,他望水興歎,憂心忡忡。
人說現在熟人相逢打招呼,不再說:吃飯了嗎?而是說:離婚了嗎?
可見離婚之普遍、之平常、之必然。已成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
G結婚十餘年,一直沒有嚐過離婚的滋味。當人們興致勃勃談論離婚的時候,他總覺得有些遺憾。
遺憾,隻能在心裏想想,不能說出來的。
於是又有了新的遺憾。他說不出妻有什麼不好;溫和,賢惠,長相也過得去,還給他生了一個兒子,九歲了。都說知識分子離異是因為一方不求上進,彼此差距日益增大,這個問題在他們之間決不存在。妻與他同在一部門任職,新近剛提了處長。他與她,連工資都是一樣的。他自己也覺得沒有任何離婚的跡象與可能性。
後來就分來了一批剛出校門的女大學生。
女大學生個個光彩照人,從頭發式樣到皮鞋式樣,一個賽一個的摩登。走起路來一陣香風繚繞,說起話來一串串新詞迭出,哈哈大笑起來旁若無人,鼻梁上那又寬又大的眼鏡片閃閃發亮,似乎將所有的人都擋在了鏡片之外。她們的到來,使得辦公室凝固已久的空氣奇妙地震蕩起來,充滿了丁香與洋槐花的氣息。
他心裏也有什麼東西在撩撥,在波動。他在沒人的時候大口吞咽那氣息,有一種如癡如醉之感。這麼多年來,其實他沒有時間認真地看一看除了妻以外其他的女人,現在他才突然一下子覺得,妻老了。
後來便有了單位的周末舞會。有了集體春遊,有了去北戴河的輪流休假,有了出差。還有電影院和音樂會......以前這些地方他從不屑光顧,現在卻是回回不落。他又重新拉響了心愛的手風琴,他從玻璃窗裏看自己,瀟灑又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