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春天我曾經在普林斯頓大學做過一次公開演講,題目是“思想史為什麼在當代中國很重要”,這一演講主要針對的是全球學界思想史研究的普遍衰落現象。學術界有時就像時尚界,喜歡不斷除舊更新,當生活史、環境史、醫療史、女性史等等逐漸在新理論的支持下成為新潮流時,思想史研究就猶如黃進興教授引用Paul?K.Conkin的話說的,“雖有短暫的輝煌,眼前卻是四麵楚歌,而前景黯淡無光”。但是,我們可以驚異地看到,唯獨在中國大陸,思想史卻一直非常受人關注,甚至至今不衰,這是一個很詭異,但也很可以理解的現象。
我一直提醒學界朋友尤其是海外的學界朋友,理解中國學術,有三個關鍵詞一定要格外注意,即曆史、思想和政治。在中國學者心中,它們始終處在很核心的位置。首先,中國有長久的曆史傳統,“曆史”是民族或國家的認同基礎,一切都要在曆史中尋找,尋找資源,尋找證據,尋找合法性;同時,“思想”也很關鍵,中國人向來認為,“道”比“器”重要,“道”就是思想或者硬道理,正如林毓生先生所說,中國知識人傾向於在思想文化中解決問題。接下來,“政治”也在學術世界占據了中心位置,自古以來中國就是政治高於一切,宗教、文化、風俗甚至製度都在政治之下,一旦形成“國是”,這“國是”無論是來自民意還是來自聖裁,都可以改變經濟製度、社會風貌、文化趨向甚至日常生活。由於政治無論古今都不宜輕易討論,所以看起來隻是“過去故事”的思想史,往往就在對古代思想的檢討中,讓現代價值獲得曆史合理性。如今中國之所以還要研究思想史,就在於思想和社會,曆史和現在,古代和現代關聯得太深了。在中國這種曆史傳統很深的國家,“讓曆史歸零”是不可能的,“把政治忘掉”也是不可能的,怎麼辦呢?仍然是“借思想文化來解決問題”。
這些年來中國變化太劇烈,過去說“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我覺得至今中國仍在這個“大變局”中。傳統說“天不變,道亦不變”,現在天翻地覆,“道”就得“變”,前麵說,“道”就是思想,可是思想應當朝什麼方向變?這是學界特別想討論的。在製度和政治並不能根本改變的前提下,所謂“借助曆史反思現實”始終是知識界的習慣。正是在這一點上,我們應能明白,在中國,“學術”不僅僅是“專業”的或“知識”的領域,而常常也是一種政治批判和製度表達,無論“文化”、“學術”還是“思想”的研究領域都是如此。因此,中國思想史研究在中國很重要,它的不斷興起和仍然興盛,就需要在這一背景下觀察。
不過,思想史研究在中國大陸的興盛,除了這些背景以外,另外還與中國曆史領域最近這些年的變化趨向有關。近年來中國曆史研究領域中的幾個變化,我個人以為,可以用幾個詞來概括:一個是“走出疑古”,不斷發現的一些考古新資料,要求我們反省1920—1930年代疑古思潮中建立起來的研究方法、資料範圍和曆史敘述,“走出疑古”這口號本身可能並不對,但它啟發和刺激我們很多,使得學界越來越關注新資料,以及新資料呈現出來的一種另類思想世界。第二個是“重返下層”,所謂重返下層,指思想史研究轉向注意過去忽略的領域,包括禮俗、教育、生活等等,我一直說,需要注意思想的“製度化”、知識的“常識化”,觀念的“風俗化”,有了這三個“化”才能成就社會思想的真變化,過去思想史研究隻研究思想的提出而不研究思想的落實,這是一個缺憾。第三個是“發現四夷”,中國思想史不僅僅在漢族中國這一思想世界裏麵發生,它同樣跟周邊的這些文化互相影響,周邊世界於中國,可能共享傳統,也可能共同瓦解傳統。所以我覺得,過去單純就中國論中國,也許是有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