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來到扶城的時候,大街上扔鋪著淺薄的冰雪。寒氣刺骨,男孩身上的青色單衣已破爛不堪,他不斷在冰霜的路上打滑,釀蹌卻不停得前進。
也不過十歲的臉龐上滿是惶恐。
三日前阿姐在他麵前散盡了魂魄,他至今還記得姐姐留著血淚的臉,和撕心裂肺的那最後一句,“阿遲,跑,永遠不要回頭!”
他已經跑了三日了,最開始還能用妖法移動順手給身後的人設設障目,到現在已是僅用雙足走路便五髒肺腑疼得像是擰過。
可就是這樣,身後的人群數目卻始終不見減少。
他好累,他好痛。他好想就這麼躺下來閉上眼睛被雪埋沒,就算是和姐姐一樣自我了結也甘之如飴。
可他不可以。
他已經是常青木最後一脈了。
耳邊傳來物體破空而來的呼嘯聲,腳下不知怎麼又是一滑,身子無法控製向旁邊倒去。他任命搬閉上眼:姐姐。
胡滿覺得今天真是好運。他原本是想上封圌穀尋找墨雪的,沒想到在穀口,便被錯雜的石陣攔住,隻好原路返回。更沒想到,在這回程上竟遇到被眾人追的幾乎力竭的男孩。剛剛男孩那一抬頭,已讓他看清了。
那是極其純粹的,明晰的,觸目驚心的一雙綠眸。
南海煙纏綠光隱。
身體甚至比大腦還要再快,在他意識到之前,手上的梅花鏢已向著男孩飛馳而去。清脆美麗的破空之聲劃過,隻可惜隻是折了茶館門前的竹竿。
他今天真是好運極了。
那男孩竟然一個踉蹌倒在茶館門口,撐了好幾下也沒有起來。
實在是沒忍住大笑出聲,“臭妖精!本大俠今日便挖了你這雙眼睛!”
話音剛落,空中似是一抹青藍劃過,隻聽瓷瓦碎裂的清脆聲響。胡滿一連後退了幾步,臉上濕滑的液體滿溢。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唇邊,濃鬱的酒香混著點微妙的腥鹹。
腥鹹。
一驚,伸手在額上一抹,指尖上是淺淡的一抹紅色。
望眼四周,除了滿街的四界人士、惶恐探出頭的小二便隻有茶館二樓窗口悠然站著的俊俏少年,少年嘴角似是噙著抹笑意,明明身著墨衣,卻宛若封圌山頂千年不化的寒冰,或是飄落在枝頭的點點素雪。
胡滿隻是一愣,便氣血上湧,隨地呸了一口,舉著大刀指著少年破口大罵,“你個小兔崽子還敢管你爺爺,今天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好好修理一頓!”
那少年不惱也不火,隻是周全得一揖,微微側身,人們這才發現少年身後以扇遮麵的少女。
少女鳳眼微挑,“容哥哥,那人罵你是兔崽子。”語調像是江南時節的煙雨,綿綿繞了幾圈才悠悠落下。酥軟而慵懶,街上的人卻驀地心中一癢。
容韶,隻是一瞥,“說的是你。”
“我明明是花苗子,”少女呢喃一聲,又嬌俏的看著容韶,“兔崽子,花苗子,多對稱!快誇我聰慧。”
少年笑得淺淡,眼裏滿是無可奈何,“真聰慧,花苗子。”
少女得到誇獎,笑聲盈盈。樓下胡滿卻早已不耐煩得再次破口大罵。
少女皺眉,“我見你長得太醜,好心為你點了一美人痣,你怎不識好人心呢?”
那嬌軟語調,滿是無辜與傷心,胡滿刀鋒顫了顫,張嘴顫顫巍巍“你”了個半天竟沒“你”出個所以然來。
少女一躍輕輕落地,盈盈笑意,拍拍胡滿的肩,便繼續向前走著,直到在一紅衣女子麵前停住。
“玫瑰一族麼?”她依舊是慵懶的嬌軟語調,目光掃至身後靜靜站著的清秀少女,不免驚訝,“這是……扶桑?”
此話一出,周圍議論紛紛。看向紅衣女子的目光漸漸複雜。
扶桑一族無姓無名,可無論男女,無論年齡,一出生便屬於落花殿。她們是永遠的侍者,而他們所陪伴的人永遠隻是花木之主。
見扶桑,即見花主。
紅衣女子點頭,既然已被認出身份,那就沒什麼好遮掩的了。側身行了一個美麗而優雅的見麵禮,“現任花主,裳蔓。”
那一瞬間,眾人隻覺得少女的笑更加的嬌媚,隻有裳蔓看著少女的淺笑的雙眼,漸漸的與眼前的風景一起漸變模糊,卻恍然看見眼前有豔紅罌粟嬌然盛開。
惑術。
再次清晰起來的時候,之前所見的清雅少年已來到眼前,他右手正緊緊握住少女的右手腕,深沉的目光,像是封圌穀上淩厲的風雪。
少女手上,僅僅隻是一片玉。這玉通體流光溢彩,那輾轉的顏色卻無法用言語描出,那是不存在於四界之中的顏色。隻是一個色彩,隻是一瞥,卻宛若看卻了花開花落,歲月更迭。宛若一片花瓣,卻薄如冰雪,銳如刀刃。
而這片花瓣,正抵在玫瑰花主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