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絕藥(3 / 3)

世人普遍對崔老道懷著一種敬畏的心理。尋常閑話間,如果有誰居然敢說:“崔老道的膏藥也不過如此。”那簡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了。眾人會立刻大張討伐:“你小子見識過什麼?”

“屎克郎打噴嚏,滿嘴糞氣!”

“哈哈!……”

直到那人灰溜溜的,再不敢作聲,大家才算罷休,而且從此很瞧不起他。

崔老道是一個未知的世界,而惟其未知,才顯得高深。沒有誰去探究他的內心深處,他們隻看到那隻三條腿的烏龜、破爛的百衲衣、前清時的小辮、發叢間的跳蚤,還有一味不為人知的“絕藥”。這些都是“寶”,足夠人尊敬的了。有關崔老道的行跡,為古老的黃河灘增添了傳奇色彩。盡管這裏的土地仍是那麼破敗、貧瘠。

崔老道活了很大歲數,以至到了晚年,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有多少歲。15年前,他向人說過,那時已是93歲。過了七年,又有人問及他的高齡,他用二拇指勾了勾:“90!”又退回去三歲。再過八年,他又說:“99.”這一次好歹沒退,八年倒長了九歲,老糊塗了。但也可能是他故意這麼說。此間有句民諺:人過百,閻王催。如果有誰真的活到100歲,便隻說99.老活著,就老是99,再也不會增長,大約是怕閻王爺逼命。但沒有誰像崔老道這麼跌股票似的跌下來,漲物價似的漲上去的。追究起來,頗有點愚弄閻王爺的意思了。

日本人投降那年,人們在狂歡過後,忽然想到,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看到崔老道了。後來才漸漸傳出話來說,七月裏,崔老道有一次從外地賣膏藥歸來,天色很晚了,秋風乍起,涼氣撲懷,不一會又下起雨來,大地一片迷濛。崔老道背著褡褳,裹緊破袍,沿一條泥濘草徑,搖搖晃晃跋涉,終於來到鶴壽觀前麵的那棵古槐樹底下,不料一失足,掉落井裏,淹死了。也有人說,他是自己投井死的,活得厭了。

崔老道活了一百多歲,想不到竟是這樣一個結局。人們很歎息了一陣子,為崔老道,也為他失傳的那一味“絕藥”。

但不久以後,大家發現一個精明的後生,在走村串鄉賣白雞膏。據說,他是崔老道惟一的弟子,叫二毛。崔老道在世時,有人見他跟崔老道背過褡褳,想來是不會錯的。

二毛隻有十八九歲,一說話就臉紅,有些靦腆,人卻聰明。他對師父古怪的相貌和生硬的言語,很不以為然。賣東西嘛,總要和氣才好,更何況這本來就是救死扶傷,解人急難的功德事。

他出門賣白雞膏,總穿得幹幹淨淨。地上鋪一塊很衛生的白布,膏藥一貼貼封好,擺得很規矩。臉上呢,時時掛著微笑,很親切地和人打招呼,一遍遍地宣傳白雞膏的性能、用途、貼法。周到和氣,實在無可挑剔。為了招徠顧客,他不知還從哪裏弄來一台留聲機,放洋片,咿咿呀呀地唱,裏頭還有年輕女人的浪笑:“{口(左)格(右)}{口(左)格(右)}{口(左)格(右)}{口(左)格(右)}!……{口(左)格(右)}{口(左)格(右)}!……”

這麼一來,果然光景不大一樣。特別一到那些偏遠的小村子,人們一下就把二毛給圍個水泄不通。其中許多是年輕姑娘和抱孩子的少婦。如此盛況在崔老道時代是絕對沒有的。女人們聽著留聲機,先是驚詫,繼而不由自主地隨著洋片裏的女人大笑,接下去還是驚詫,兩眼烏溜溜的:世間竟有這般奇跡!連那些平日最古板最正經的黃胡子老頭們,也不再斥責女人們放肆,自己也忍不住“呼嚕呼嚕”地笑起來。這玩意兒的確開心!

下一次,二毛隻要在村頭剛出現,便有人振臂一呼:“放洋片的又來啦——!”霎時,一村人都驚動了。男女老少互相傳告著,奔出院門。上次沒撈到看熱鬧的老太太們,也拄一根拐杖,或由小孫女攙扶著,急顫顫地走出來,一路不斷和人打著招呼:“老嫂子,你也去聽洋片?”

“聽洋片!不怕人笑話,老了老了,又洋興起來了。嘿嘿嘿嘿……”

二毛的留聲機給閉塞的鄉村帶來了許多歡樂。他自己卻日漸消瘦,心情一天比一天沉重起來。師父崔老道死後,二毛辛辛苦苦跑遍了故道兩岸的百十個村莊。然而令人沮喪的是,白雞膏卻幾乎沒有賣出去一貼,人們似乎隻記得他是個“放洋片的小夥子”。

改革家二毛陷入委屈、傷心和巨大的困惑之中。

其實,人們並非不知道他是賣白雞膏的,隻是因為有種種揣測,害怕上當。腿斷了,寧願找木匠做一副夾板。老百姓有時談起二毛,會有這樣的對話:“他真是崔老道的弟子?”

“難說,看作派就不像!”

這“做派”二字似乎隻可意會,不好言談,也許是指三條腿的烏龜,破碎的百衲袍,前清時的小辮和百歲年紀,或許還包括發叢間的跳蚤。而這些,二毛都沒有,的確沒有。

——“不也是賣白雞膏嗎?”

——“嚇!你不懂。白雞膏和白雞膏不同。崔老道還有一味‘絕藥’,他有嗎?”

——“你怎麼知道就沒有呢?”

——“我怎麼知道?我親口問過二毛的!他說,師父把本領都教給他了,沒說過還有一味什麼‘絕藥’。”

“——怎麼會沒有呢?沒教給他罷了!哈哈哈哈!……”

那人點點頭,信然了。

崔老道究竟有沒有“絕藥”呢?

世上的人都說有,那麼,也許是有的。

然而,他的嫡傳弟子又說沒有,那麼,也許根本就沒有。

1983.7於南京二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