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嘴角掛在耳邊(2 / 3)

在我睡眠的時候,杜瀆把攝影機架在我臥室的一個角落。她想捕捉我夢中的笑容。但是這個夜晚我沒有做夢,其實我已經幾十年都做不出夢了。第二天早晨,我剛睜開眼睛,就聽到枕邊傳來一聲溫柔的問候。我的枕邊一夜之間,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玩具。玩具猴向我發出第一聲問候,緊接著大象、小白兔、蛇、布娃娃、烏龜、麻雀一齊向我問了一聲早上好!我知道這是杜瀆的傑作,但是我並沒有為她的這個創意發笑。我掀開被子,玩具全都滾到了床下,它們發出淒慘的求救聲。躲在床角想給我一個意外欣喜的杜瀆,聽到玩具的求救聲後,飛快地從床角站起來撲到床邊。她撿起那些跌得七零八落的玩具,拍著它們跌痛的腦袋傷心地哭了。她說久爺爺,它們向你問好,你卻把它們掀到了床下,你好狠心。你知不知道,它們和我們一樣也有生命。我說過,我已經幾十年不出門了,所以並不知道人們的眼淚那麼泛濫成災。杜瀆斷斷續續地哭著,手裏抱著一大堆動物。這使我想起我年輕時代流行的一首歌曲--誰的眼淚在飛?現在是杜瀆的眼淚在飛。我說,好了,好了,別哭了。杜瀆的鼻子一抽一抽地,勉強收住哭聲。這時我才有時間發現杜瀆的著裝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的身上裹滿了衣服,紐扣直扣到脖子處。這樣一著裝,杜瀆就變得像一個出土文物,與流行的裝扮格格不入。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著裝,也懶得去問她。她抽了一會兒鼻子,把玩具一一擺在沙發上,然後轉過身來對我說,久爺爺,我給你跳一段舞。這時我才聽到臥室裏一直飄蕩著輕微的音樂,並且是那麼的突出那麼的刺耳。而在杜瀆還沒有說跳舞之前,我一點也聽不到。杜瀆隨著音樂的節奏跳了起來。她跳的舞蹈有一點像100多年前的忠字舞,但是她的手上卻加入了許多花哨的動作。她一邊跳舞一邊往身上添加衣服,最後她越穿越多。快要結束舞蹈的時候,她往自己的身上套了一件肥大的棉衣。她穿著棉衣做了一個定格。音樂隨著舞蹈的終結而消失,杜瀆的臉上冒著汗。在這個以裸露為時尚的時代,杜瀆想用穿衣舞來挑起我的笑容。可是她的效果適得其反,我是穿過棉衣的人,在看了她的舞蹈之後,我不但不想笑,反而傷感起來。杜瀆調整一下攝影機的角度,拉開我臥室的落地門,衝到陽台上。早上的涼風從門縫灌進屋子,我被冷風一吹,打了一個噴嚏。杜瀆聽到我打噴嚏,以為是我笑了,回頭看著我。當她發現我不是在笑,而是在打人人都會的噴嚏後,她把轉過來的頭調回到正常的位置,身子撲到陽台朝二十層樓之下張望。風很大,她穿著的棉衣被吹起來,像長在她身上的翅膀。她站到陽台上,展開雙手作飛翔狀。她說久爺爺,你再不笑,我就從這裏跳下去。現在我才知道杜瀆是一個多麼固執的姑娘,隻要她的腿稍微晃一晃,或者風突然改變方向,她就會從陽台上消失。我的身上急出一身冷汗,我說杜瀆別這樣,我馬上笑,我立即就笑。你看,我笑了。哈哈哈……杜瀆跳下陽台,撲進臥室,在我的臉上迅速地親了一口。她說這是我第一次親男人。你們要知道,在我的夫人逝世後,我這塊老皮膚已經幹旱了100多年,100多年來,它第一次得到異性的親吻。我摸著被杜瀆親過的地方,感到全身舒暢,每一個細胞都發出了快樂的呻吟。

杜瀆把攝影機和錄像帶收進她的密碼箱。她說久爺爺,你就要出名了,趕快收拾一下,我們到電視台去。杜瀆隻管說著,並沒有看我。等她收拾好了,我還站在原來的地方呆呆地看著她。她拍了一下手掌,吐了一下舌頭,說你還想要我站到陽台上去嗎?你知道我想幹的事情,沒有誰能阻擋得了。我並不是想阻擋她的行動,隻是猶豫。她幾大步跨到我的麵前,脫掉我的睡衣,讓我隻穿著一條褲衩。我說就這樣去嗎?她說就這樣去。我們從暖烘烘的車子裏鑽出來,跑進電視台大樓。電視台大樓裏的暖氣比車子裏更好,溫度適中,濕度也恰到好處。我坐在接待室的沙發上,有一位大腿修長的姑娘為我送來了一杯熱開水。杜瀆走到一個窗口前,與窗口裏的人交涉。他們說話的聲音很輕微,我努力地想聽出他們的說話內容,但我的耳朵都聽累了,還是一無所獲。我隻好用眼睛盯著那位給我倒開水的姑娘的大腿。她的大腿沒有杜瀆的白,是一種深棕色,但特別修長勻稱,這和她的高度有關。我朝姑娘笑了一下,她聳聳肩膀,張開嘴吐出舌頭,好像是被嚇著了,但沒有發出驚叫聲。盡管是嚇著了,她還是不敢離開接待室,這裏有她的工作。她隻是把她的頭扭向窗外,避免看到我的表情。等了一會兒杜瀆從窗口邊氣衝衝地跑回來說,他們竟然不信,他們認為我的神經有毛病。杜瀆奪過我手中的杯子,脖子一仰,喝下那杯白開水,然後用手抹了一下嘴角說,我說得喉嚨都冒火了,他們還是不信。我說我們回去吧。她說哪能回去,我已經打電話叫他們的主任下來。主任穿著一條花褲衩,帶著五個人來到接待室。其中有一位還是經常在電視上出現的女播音員。主任說杜瀆女士,你能不能把錄像帶交給我們,等我們看過之後,再決定播不播。杜瀆說錄像帶我不能交給你們,最好是現在你們看一看錄像。主任說好吧,我們也不希望漏掉好新聞。主任帶著我們來到一間編輯室,他們都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打量我。他們把錄像帶放進機子,然後快進尋找我的笑容。當屏幕上出現我的笑容時,他們所有的人都捂住腦袋,縮著身子感到渾身難受。主任說快,快關掉。女播音員似乎是比男人們更能忍受這種表情,她走過去把機子關掉,屏幕上的圖像消失了。主任看了我一眼說,這明明是一種神經質的抽搐,哪裏是什麼表情?我的身上雞皮疙瘩都起了。我看見除了女播音員之外,他們所有的人身上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主任對我說這表情是你做出來的?我說是的。主任說今後就別再做了,多難看。我對著主任和他的同事們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們再次抱住腦袋,身子瑟瑟發抖。有兩個人還把頭鑽到了桌子底下,讓屁股指向天花板。主任說快,快把他趕走,我受不了。門外衝進兩個彪形大漢,他們好像是有所準備。兩個彪形大漢一人架住我的一條胳膊,把我往門外推,就像推著一位即將被槍決的囚犯。我扭頭對著主任大聲喊道,你們都是數典忘祖之輩,連這種友善的表情都不知道。100多年前,人類就是用這種表情化解矛盾,獲取愛情,平息戰爭。你們怎麼連這個也不知道?哈哈哈……麵對這群無知之徒,我除了笑還能怎樣呢?

一回到家,我就把自己反鎖到臥室裏。杜瀆不停地拍打門板,說久爺爺,讓我進去吧,至少讓我把攝影機放進去。你可別想不開。我發出一聲冷笑,走到鏡子前看自己的這張老臉。其實這是一張不錯的臉,隻是人類以大腿衡量美醜之後,我對它突然疏遠了,也就是我不太像我年輕時那樣,天天在鏡子裏看它。我對著鏡子做了幾個笑容,自己被自己的笑容感動得想哭。這是一種多麼迷人美妙的表情呀,可惜沒有更多的人能夠理解它。這種表情使我想起我的老伴,想起100多年前我和她的一次深情擁抱。應該說我剛被汙辱而產生的一點怒氣,現在全讓我鏡子裏的笑容冰釋了。那麼就讓我打開門吧,杜瀆,你進來,我準備把所有的笑容都做出來,你可以從不同的角度拍攝我不同的笑容,預備,開拍。不,在開拍之前,我必須跟你有個約定。我用手擋住杜瀆的鏡頭。杜瀆說久爺爺,隻要你肯笑,什麼約定我都能接受。我說你不能再讓我出去笑,我都這把年紀了,不願受汙辱。笑是一種境界,不需要別人相信。杜瀆打了一個響指,說OK。杜瀆從不同的角度拍攝我不同的笑容,這都是我發自內心的笑。拍了大約半個小時,杜瀆沿著攝影機的三角架滑落到地毯上。她身上的骨頭好像突然被誰抽掉了,顯得有氣無力。她有氣無力地坐著,說太迷人了,太美妙了。杜瀆用手撐了好幾下,才從地毯上站起來。她把攝影機和錄像帶裝進她的密碼箱,然後換了乳罩和內褲。她對我說久爺爺,我要離開你一段時間,這是我的手機號碼。你的食品我會叫大眾公司給你按時送來,如果生病,你就撥急救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