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生?無顏都
幻境·雲荒大陸
作者:暖飲雪
古有八匡洲,存於六合之間,北接東流國,其上無草木,多青碧,多銅玉。有明封公子焉,手持鴛鴦鏡。凡人照此鏡,其顏留鏡中,從此無麵容。
【一】
東流曆三十七年,聖女扶乩測出南邪星,預示不祥之人生於八匡。
那人便是明封公子。傳聞凡有人誤入八匡洲,照得鴛鴦鏡,便會失去麵容,從此隻能麵戴黑紗示人。
東流皇帝每每派遣侍衛前去緝拿明封公子,不日侍衛便回來了,個個麵戴黑紗,皆失去了麵容。
於是皇帝便下了詔令,凡有能人異士可將明封公子拿下者,即懸賞一萬兩黃金。
我坐在窗前絮絮叨叨將這些講給公子聽的時候,他隻是專心地描摹畫中的人,偶爾回應我幾聲表示他有在聽。
等到我終於不再說話,他才略略抬起眼:“惜惜,你又偷跑出去了?”
我嘿嘿一笑:“在八匡玩膩了,出去透透氣!”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來一點,也不再說什麼,繼續畫筆下的人。
我知他絲毫不忌憚東流人,那群凡夫俗子嗜錢如命,聽聞八匡玉石琳琅滿目便爭先恐後趕來。公子不過是給了他們一些教訓。
那個時候,在東流人的眼中,八匡便是金山。隻是八匡洲位於天盡頭,我並不知曉他們是如何進來的。
公子畫得專心,我覺得無聊,便開始收拾他貼身的物什。然後我就發現了那麵鏡子。
鏡子被黑布覆蓋著,鏡麵鍍著金邊,手柄由翡翠製成,一看就知價值不菲。
那便是傳說中的鴛鴦鏡。
傳說鴛鴦鏡以顏養之,以吸食麵容保持靈氣。名為鴛鴦,便是兩麵皆為鏡子。正麵可以照出自己的容貌,然而人隻要照這一麵,容顏便會被鏡子吸攝,從此再沒有了麵容;至於鏡子的另一麵是什麼,我想,除了公子,大概沒有人知道。
公子從來不讓鴛鴦鏡離身,這一次卻不知為何將它放在桌上。
我撫摸著鴛鴦鏡,而公子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走過來的,他站在我身後,慢慢彎下腰來,淡淡的氣息噴在我的耳後:“要不要照照看?”
我隻覺得耳後癢得厲害,忍不住便抖了一下。我將手輕輕覆在了鏡子上:“我可以照嗎?”
他的聲音裏帶著笑意:“自然可以。隻是你若是照了,你的臉就會永遠留在鏡子裏。”
我有些後怕地吐了吐舌頭,將鏡子放回原位:“啊,那還是算了。雖然我長得不算好看,可我還是很愛惜自己的臉。”
他不動聲色地將鏡子藏進袖子裏,然後走開了。
我呆呆地望著他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公子似乎有些難過。
可我實在不知道,自己到底說錯了什麼。
那個時候的我隻是對那鴛鴦鏡有著難以言說的好奇之心,卻從未揭開那層黑布。我不知道是不是任何人照了這麵鏡子都會失去麵容,我更好奇鏡子的另一麵到底是什麼。因為我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望見公子緩緩揭開黑布,神色溫柔地盯著鏡子的另一麵瞧。
公子一定不知道,那個時候他眼底的深情,足以讓世間任何一個女子在他的眼神裏溺斃。
而我知道,他永遠也不可能用這種眼神看我。
【二】
我站在城樓上望著安居樂業的八匡子民,公子輕柔地將一件大氅披在我的身上:“這裏風大,怎麼穿得這樣單薄?”
大氅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我狡黠一笑:“就等著公子將衣服脫下來給我穿呢。”
他愣了一下,然後寵溺地搖了搖頭,食指彎曲,在我鼻尖輕輕一劃:“你呀。”
我轉過頭去繼續望著底下的人。那是一幕在凡人眼裏看來十分奇異的景象,無數個沒有麵容的人若無其事地做著自己的事情。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用筆畫上去的五官,或顰或笑,十分詭異。
八匡的子民,除了我與公子,每一個人都是沒有麵容的。要在八匡長久居住下去的人,都必須照一照鴛鴦鏡,將麵容留在鏡子裏。
公子說過,八匡洲外的人因為容顏而生出許多欲與禍事,所以留在八匡的人必須沒有麵容。
那個時候的我無條件地信任公子,況且我偷偷溜出八匡去外麵的世界看過,那些有關紅顏禍水的故事聽說得並不少。
所以我覺得,公子是對的。至少八匡的子民在失去麵容以後生活得無憂無慮。
麵容不過是為了區分每一個人,而不是用以劃分等級的。
所以人的麵容是最無關緊要的,沒了便沒了。而我從來愛惜自己的容顏,不過是因為公子長得太好看了。
通緝公子的畫像貼滿了東流的大街小巷,幾乎每一個東流人經過畫像的時候都會駐足觀賞許久。甚至連東流皇帝下的通緝令裏,也是要抓活的公子。
我知道我的容顏是怎麼也不可能和公子相比的,可是我若是沒有了容顏,便更不配站在公子身邊了。
我可以說服自己容顏沒有用,可是我不能忍受自己沒有容顏。
看,我真自私。
起初八匡的人失去麵容以後,我也曾嚇得躲在房間內不敢出去。那麼多沒有臉的人在你麵前走來走去,任是再大膽的人也是要被嚇暈過去的。
後來時間一長,我便也習慣了。
失去麵容的八匡子民沒有五官,我便拿了公子的筆在他們的皮上畫上五官,於是他們便如同常人一般,能呼吸,能說話了。
而那些不知用了什麼法子來到八匡的東流人,即使沒有失去麵容,在看到八匡這樣奇異的景象之後,全都嚇瘋了。
我總以為人間的世外桃源可以長久與世隔絕,後來我才明白,當時的我實在是太天真了。
那時的我隻是笑著對公子說道:“公子,這裏風太大,我們回去吧。”
我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麼整個八匡的人都失去了麵容,而我和公子卻沒有。
我也從來沒有懷疑過公子,他建立這樣一個八匡洲是否會有別的目的,而他溫文爾雅的外表下是否有著一顆果真如我一直以來深信不疑的善良的心。
整個八匡洲的人似乎都不曾懷疑過,擁有那樣一麵邪惡之鏡的人,真的會是純良無害的嗎?
【三】
八匡洲又一次混入了東流人。那人是揭了皇榜而來,夜裏潛入廚房下藥的時候被公子抓了個現形。
那人氣焰囂張:“我是東流皇帝派來的,你最好殺了我,不然你若是放我回去,我還會再來的!”
我有些憐憫地望著他,然後公子便從袖中裏將鴛鴦鏡取了出來,另一隻手輕柔地覆在我的眼睛上:“乖,不要看。”
他的手心很溫暖,雖然眼睛看不見,可我覺得非常安心。
等到那人的尖叫聲響起的時候,公子才將他的手拿下來,聲音異常柔和:“好了。”
我看到那人如同之前所有闖入八匡洲的人一樣,失去了麵容。然後我取來公子的筆,在那人麵上隨意添了幾筆,便將他的五官畫了出來,並且好心提醒他:“沒有麵容的人,隻要離開了八匡洲,是再也不可能回到這裏的。”
那人逃離以後,我再一次溜出八匡洲,從東流帶回來一個女子。我將她的雙手綁在身後,將她的嘴堵上,然後帶著她去見公子。
最近公子的容顏有些憔悴,我知道是因為鴛鴦鏡長久未受到麵容的滋養,所以開始吸食它的主人也就是公子的靈氣。
那個女子是東流最美貌的。公子說過,越漂亮的女子,鴛鴦鏡能吸食的靈氣便越多。用這樣一張傾城的容顏來養鏡子,一定是最好的。
我原以為公子見到我帶回來這麼一個女子一定會很開心,卻沒想到在我將那女子送到他麵前,他抬起頭的刹那臉色就變了。
從前無論我做錯了什麼事,公子從來不會責怪我,他最多用那種寵溺的語氣說一句“下不為例”便不了了之。
而這一次,他卻生氣了。
他沉著臉走過來,給那女子鬆綁,然後皺著眉說道:“惜惜,你太任性了!”
我覺得有些委屈。
我是任性,可是他又不是不知道!我每一次任性他從來沒有說過什麼,為什麼這一次就不一樣了呢?
我瞧了瞧那個我從東流帶來的女子,她長得真漂亮,甚至站在公子身邊,她的容顏也絲毫不遜色。
果然……容顏還是區分人的等級的吧。
我撇了撇嘴,然後主動向她道了歉。就算我心裏再難受,隻要公子覺得我錯了,那麼我便是錯了。
當你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便是這樣的吧。他永遠沒有錯,錯的那個人,永遠都是自己。
後來公子告訴我,我從東流帶來的女子,名叫畫顏,是大荒僅存的畫顏師,是公子尋覓多年的畫顏師。
畫顏師,顧名思義便是畫顏的人。他們為世人畫顏,隻要那個人能夠滿足畫顏師的條件。
如果公子能夠讓畫顏師為他畫顏,那麼我們再也不用讓鴛鴦鏡吸食人的麵容,隻要讓畫顏師畫出來的顏養著鴛鴦鏡便可。
那也是我一直以來期盼著的事情。即使我每天都安慰自己容顏是最可有可無的東西,我卻還是不能消除自己對那些被奪走容貌的人的愧疚。尤其是八匡的子民,他們每天見到我和公子都是充滿了感激,感謝我們為他們創造了一個世外桃源。
而畫在他們臉上的可笑的五官卻在時時刻刻提醒我,是我和公子自私地奪走了他們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