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依然蕭瑟,但午後的陽光隱隱有著夏日的痕跡。枯黃的樹葉被風卷落於地,打著圈圈。地上已然鋪了厚厚一層鬆脆的落葉,一腳踩上去,沒有柔軟的感覺,破碎的聲音,一瞬間分崩離析。
往日人來人往的風雨堂今日卻分外安靜。大門沒有關閉,秋風推著門吱悠悠響,有幾分詭秘的味道。
忽然安靜的大院中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一聲高於一聲,生命最後的掙紮總是有著撕心裂肺的痛楚。旁人聽來,卻是難以置信的毛骨悚然。一陣紛擾之後,一切又重歸寂然。就像一座剛爆發完的火山重歸休眠。如果沒有滿目瘡痍,任誰也無法相信它曾經的狂野。
原來停在屋外高樹光禿禿枝幹上的烏鴉忽然振翅高飛,濃重的血腥味令它們興奮地高歌,隻是嘔呀難聽,淒厲刺耳。沒有人喜歡這種以腐肉為食的生物,有它們的地方就有死亡。也許渾身黑色的它們原本就是來自地獄的使者。門縫裏有液體不斷湧出。鮮紅的顏色,毛骨悚然的燦爛。越湧越多的血,慢慢彙成一條小溪,蜿蜒著向不知名的地方蠕動,帶走了原本鮮活的生命。空中浮動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息,無數不安的因素在空間中蠢蠢欲動。
蕭晚林兀然立在院中,呆呆地望著一院的屍堆如山,血流成河。原本純粹的白衣被別人身體裏噴湧而出的鮮血染得鮮紅,甚至於自他發間流下的,也是那種鮮紅的液體。蕭晚林被殺戮遮蔽的眼睛此時卻是木然的,遠沒有之前獸般的狂野精光。
他機械地抬起右臂,甩去劍上沾上的鮮血,一串血珠子順著劍尖滑到空中,飄零如暮春的櫻花,絕美卻略過淒豔。劍鋒閃著森藍的光芒,經過了那麼長時間的殺戮,仍是不鈍;和那麼多精兵良器對接仍是沒有一絲一毫的缺損。辟鋒確實是把好劍。傳說中遠古之神就是用這把劍開天辟地,才成全了世界的混沌初開。而自己剛剛用這把代表希望的劍製造了一出人間地獄的戲。蕭晚林看著映著夕陽的劍,厭惡地皺了皺眉,又是紅色。他將劍插入劍鞘,聽到劍發出的“嗡嗡”的鳴叫,像極了狼圍追獵物時從牙縫裏擠出的興奮低嗥。連你也被這無盡的鮮血刺激得那麼興奮嗎?看來這次自己殺的人確實太多了。風雨堂上下103個人在一瞬之間變成了屍體。
蕭晚林漫無目的地穿行在偌大的庭院中,看著往日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中竟然沒有大仇得報後的暢快淋漓,風雨堂堂主江柳橋死之前的眼神不斷出現在自己眼前。沒有一般將死之人的恐懼,那個眼神中包含的感情太過複雜,有著外人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解脫和——憐憫。為什麼會有憐憫?對一個來自地獄的奪命修羅需要表現這種情感嗎?心中忽然變得不安,有一個聲音在告訴自己:“蕭晚林,總有一天你會為今日的所作所為後悔的!”蕭晚林搖搖頭,想把這惱人的詛咒甩出大腦。想我這種背負血債漂泊江湖之人,早已不能注定老死床上,死在別人劍下已是最好的結局了。蕭晚林苦笑。抬頭看著夕陽,明亮的光線刺得他有些許暈眩。
“爹,娘,今日家族大仇得報,請你們在天之靈安息!”蕭晚林喃喃。
突然,蕭晚林的眼光定在一個活物上。竟然還有活口!?手早已搭上了劍,然而待走近看清時,緊握劍的手又緩緩鬆開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坐在血泊中,兩隻白梅花般的小手在血液裏徜徉,甚至時不時地把血往剔透的小臉上塗抹,表情裏沒有失去親人後的深重,那雙比黑玉更為美麗的眼中流淌著莫名的歡愉。
“這是什麼?好暖和阿!”看見走近自己的蕭晚林,孩子指著那恐怖的液體微笑著問到。
蕭晚林被眼前的景象所震驚。他抱起孩子放在自己的肩上,孩子不哭不鬧,安靜得像在等待蕭晚林的解釋。於是他解釋了:“我叫蕭晚林,以後你就跟著我生活。而你,以後改名叫作夢啟。忘了今天發生的一切,重新開啟你的夢想。”孩子依然沒說話,安靜地坐在他的肩上,安靜地注視著遠方,眼神卻似乎穿越過眼前的景色,望向莫名的未來。夕陽落在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上,拖曳出長長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