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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辭語的冰”到“二元的皮“”

——長篇文體小記

談長篇文體不過是研究形式問題,算不得高深的學術。但它又關乎文學的品質。所以如果從靈與肉的不可剝離處入手,似乎也可以認真起來。

人一思索,上帝就發笑。然而人總還是要思索,比如它緣於誠懇之約,則似不可違。

辭語之冰

長篇貴短。長短又不能以字數論,而是以感覺上的極限來論。一百萬字,可能是短了;十萬字,可能是長了。現代好長篇都是文學人士耳熟能詳的“冰山”:五分之四在水下。冰山極沉,雖能漂浮,其主要部分還是在水下。這就不給人輕浮感。廉價,輕浮,不為人重視。沉潛,含蓄,下邊重,自尊就有了。形式是有自尊的。文學的自尊有許多就是從形式上開始的。

一部長篇要做成一座冰山,那麼堆積它的辭語首先要是冰。它要堅固,有硬度,不能是棉花,不能太膨脹。“文革”前後形成的語言是有套路的,學校裏形成的語言是有套路的。不必要的誇張,狀語和定語部分特別發達。話說多了,物極必反,多了就是少了。讀者想象中的追求全給破壞了阻斷了。

商業時代的語言是有套路的。這個套路除了承襲“文革”的套路,還多了更令人厭惡的毛病。商人重利輕別離,富人腔,沒感情,盲從發達國家的語調。還有,遷就孩子和市民,說一些類似拙劣電視劇的語言。

動詞和名詞最重要,要用得慣。它們使人的語言直爽。聰明的現代人更重視也更信任直爽。語言技巧不會因為直爽而破壞,形式的力量也不會被直爽所毀掉。直爽是一種誠,更是一種樸素。各種矯飾都經不起後想,都會引起厭煩。

感情不會破壞誠實,激動不會影響樸素。但它們都不能強調,一強調就破壞了影響了。商業時代和“文革”前後期,語言中的強調總是太多。

第三世界走向商業化的過程中,寫作人在強調什麼?這是藏不住的。他們強調自己的現代與瀟灑,強調自己與發達國家的情感同步,強調自己的頹廢和厭煩。他們多多少少都害怕動詞和名詞,要盡力遮蔽它們。樸素是淡水,名詞和動詞是水分子,虛幻的熱度一旦降到了零,辭語就結成了冰。

“二元”之皮

文學風水輪回,幾年或十幾年一變。如今現實主義在中國時髦者眼裏,比西方發達國家的藝術家眼裏顯得還要土氣。物質極大豐富之後的苦惱與對這種苦惱本身的模仿,現代社會的病態與對這種病態的模仿,在文學作品中不難分辨。前者是血肉,後者僅是蒙上的皮,即形式。在當代中國文學中,現代苦惱與沮喪與種種病態,已經走向了“文體化”。

所以在這裏稍稍探討一下長篇小說中令人卻步的“二元對立模式”,仍舊是值得的;而且,這的確也是在研究作品的形式。“文革”前後的文學與現在的文學,其區別之所以一望而知,當然首先源於皮之不同。那時候人物的好壞優劣、道理的是非曲直、環境的陰晴雲雨,一切涇渭分明,羅列紙上。有人稱之為“二元對立模式”。

今天誰的作品倘若敢蒙上一張“二元”之皮,必是白癡。因為今天有通行於今天的皮。

如果今天嚐試著揭掉這張流行與通用的皮又將如何?這大概需要勇氣:首先是不怕當“白癡”。現代藝術好像離開聰明沒法存活。那就選擇死亡,死而後生。原來生與死,白與黑,香與臭,是與非,陰與陽,都是“二元”。原來就是這“二元”才衍生出無限的複雜。原來進入這“二元”就是進入複雜之門。

現代流行的皮是被汙油浸透的。它已沒有紋理。美醜清濁攪拌一起,渾水方可摸魚。慣常使用的手法就是:先縮在一個保護性的龜殼裏,再鑲一層個人主義和自由主義的襯裏。誰還能拿他怎麼辦呢?這個時期,人在許多時候是普遍屈服於個人主義的。於是膽怯自私的大流貨可以在一張時髦的皮下輕取智者美名。

兩個時代,各有其皮,形異質同,毒汁俱在。

有人要我們警惕“二元對立”,或是好意。但結果成了送給青年,特別是送給這個時代的蠱毒。要除去這個時代的油皮,最好的辦法,也是必由之路,即首先要心存“二元”。因為這是底線,是立場,是求真的可能。一個人總要有所承擔,因為我們人類還想生存。

兩種故事

小說家應該是最會講故事的人。這不容懷疑。所要闡明的是,今天的小說家講的是文學故事,而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故事。時至今日,已經進一步拚入現代商業板塊的小說,作家對故事好像有了重新發現一樣。很好,但可惜這種發現更多不過是順從了一種市場旨意,是商業催生的產物,而不太具有寫作學的意義。

我們要求今天的小說故事以文學的方式講出。要求它大致區別通俗讀物,如言情和演義類的故事。至今,對現代長篇小說,我們並沒有給出一個新的概念。但它在詩性的承載方麵,它的語言品質,已經在實踐中被大致界定和厘清。

所以我們說,現代小說僅僅是重視故事還不夠,而更多的是要重視區別。

現代小說的故事較之一般意義上的故事,更簡潔凝練,更樸素內在,更具有抗揮發性。它的興奮點在深處,在更高的層麵上。它矜持,莊重且又吝嗇,極大地壓縮傳統的銜接鏈條,而肆無忌憚地放大個性的局部。

那些最好的現代小說家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故事高手。但他們又的確是最會講故事的人。他們的故事所蘊含的深層魅力,對一種語言的倚仗,對其內部的獨到發現,使其具有了不可重複性。所以,一般的故事是可以隨便講述的,而作家的故事別人無法轉述。

我們現在研究的就是:怎樣寫出無法轉述的故事,即當代小說故事,而非其他。

現在一些長篇小說中的非文學寫作,一個主要的結症在於作者沒有能力講述文學故事。

莽撞的告別

中國當代長篇小說年輕而又蒼老,它一路前行,就要不停地告別。這才有可能使它獲得自己的高度。“文革”前後的寫作方式,還有傳統話本中的一部分皮色,正在自然蛻脫。這是一種必須。

但是,它在更加靠近西方作品的同時,又露出自己的淺薄氣。長篇小說失去了民族的中氣和底氣,就會從形式到內容走向怯懦。最後虛脫,沒有前途。告別固然可貴,丟失尤為可惜。現在或許到了好好檢點的時候。

其實在我們現代最好的長篇那兒,告別的東西比如上談到的還要多得多。追隨西方傳統小說的冗長沉著,在數字時代顯然是個敗招。從形式上評判,它也不比革命話本好上多少。好的當代長篇已經磨出了一把快刀,削鐵如泥,縱橫斬伐。這樣,它才開始輕裝上路。

現在的問題是研究一個致命的缺憾:我們披起的現代西方皮毛美觀與否是一個問題,能否過冬還是一個問題。我們有理由認為它既不好看也不保暖,與國人體量性情不合。我們通常認為傳統文學中沒有或較少現代意義上的小說,此說成立;但小說僅是一個民族全部文學積累中的一部分,在中國而且是一小部分。現代小說為什麼不可以繼承自己民族偉大的文學傳統,如中國的詩與散文的品格氣質?它們的語言,還有形式的諸多方麵,都是最易複活的。它們比起生冷的西餐,可能要好消化得多。

中國長篇傳記,具有現代文學故事所要求的詩性深度。而且其凝煉淳雅,緊縮堅實,遠比當代長篇小說故事的視點要高。如果我們憂慮網絡時代的文字,如果我們想催生新的、能夠生存且又具備了文學自尊的現代長篇小說,那麼我們就仍然需要求助於傳統。它不可輕易拋棄。

現代文學語言的走向是這樣的:它並非是影視網絡傳媒等等語言的混合與變種,而是越來越強調其本質區別的一種語言。

竹簡刻字是古人書寫之方。這讓他們不囉嗦。現代人的文學,從形式上看首要解決的,也許就是不囉嗦。我們已經告別了遠近傳統中的一部分,如“革命話本”和“誌怪傳奇”之類。但我們不能什麼都告別,那樣就太孩子氣了。

“反藝術”

正當我們皺眉論技,奢談文體之時,那邊廂行走的卻是“反藝術”的大道。西方走了幾十年,大師雲集,揮袂遮日。當代長篇不“反藝術”已經不成氣候。也正是這類形形色色的中華門生,逼緊了文學操練。它們起碼進一步令好端端的中國清官戲露出了尾巴。割尾巴,即便是一個當代準作家也毫不含糊。

並行於荒誕的世界,我們需要從文體出發的一場顛覆。隻要置身現代,就會看到惡之花。可惡的主題與可惡的形式不期而遇,失常的裏與喪情的表同存共生。它不再裝飾與矜持,盡掃膚淺於毫厘。不必諱言,許多當代文學作品是以反文學而取得成功的。它們甚至飽含了對文學和藝術的敵意。這是時代的一次強烈的饋贈。

麵對“反藝術”,我們似乎可以收起慣常的法則。

麵對這種深刻的刺激,我們也許會痛感當代文學中越來越缺少謙卑了。其實我們已經忘記,我們更缺少的還是真實、勇氣和激情,是與生俱來的被矛盾死死盤住的那種糾纏。我們缺少的太多太多了。

但是無論怎麼說,“反藝術”這張皮也仍然長在肉上。有血性有氣概的人,勇者,他們無論是否變成真正的絕望者,都有可能生出這樣的一張皮來。他們的情感經曆和直觀的人生經曆都無法杜撰。

同時我們也會看到,再也沒有什麼比將“反藝術”變成一場鬧劇更簡單的了。一不小心就成了鬧劇。膽小,騙子,目光短淺者,刻薄鬼,都樂於頭頂這樣的一張皮上街。招搖可不是“反藝術”。

還有,“反藝術”即便在現代也並未獲得赦免權。特別是中國這樣一個農民國,莊稼人正警惕著呢。它如果僅僅是作為一種手法,作為一種絲毫不連帶血肉的東西,似乎意思不大。它的出現和發生與深刻的危機,畸形的物質豐饒,個體的非凡閱曆等等,連在一起掰也掰不開。而在我們這兒一切卻常常相反。強說愁,光腚客有了第一條褲衩之後的幻覺與微薄的喜悅,這些都不足以催生真正的“反藝術”。

如果我們真的有了紊亂譫妄大癡大傻,有了以自我為前線的血淋淋的書寫,有了以毀滅自決交出的生命分量,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們總是認為,隻要是高明的藝術,都是樸素自然的。

2001年3月

傳統和現代

中國作家兼寫散文詩歌小說的傳統

在中國,大約明朝清朝之後,許多詩人也可以是小說家和散文家。因為這以後,特別是清代的長篇小說《紅樓夢》產生之後,長篇小說就變得比較高雅了,在地位上可以和詩與散文相比了。這些小說的詩性很強,與詩人的誌趣情懷相一致,所以詩人也寫小說。至於說散文家,基本上曆來都是詩人。

我由於不寫通俗小說,所以一直努力將詩性貫穿在我的所有創作中。這樣,文學的不同品種,對我隻有形式上的不同而已。當然,這也是中國傳統文學的道路。傳統文學的主要部分並不是為了娛樂,它不太具有這種功用。至於通俗文學,如言情和武俠小說,在中國的傳統中一般不作為文學看待,而是看做“話本”(曲藝類)。在今天,這種看法也大致沒變,文學的主要意義和功用並不在於娛樂;而言情和武俠小說基本上仍然屬於曲藝的大類,是真正的娛樂品。

在巨變中接受哪些激勵

中國自八十年代對外開放以來,西方文化的影響加大了。就文學而言,拉美文學對中國作家的影響也很大。這對中國作家增加自己的藝術表現力是至關重要的。這當然是好事。我是這個時期西方文化和藝術的受惠者。

但是,後來我發現中國的傳統文化在中國新時期文學中被丟棄了許多,這又從根本上影響了中國文學的進一步發展。出於這種擔心,我開始了對中國古典文學的潛心學習。這對我的文學道路產生了明顯的好處,有糾正作用。

北方派和南方派∕自己屬於哪一派

我出生並一直生活在北方,所以我的作品的風格特征大概是屬於北方的吧。

一般都認為南方的柔細,北方的粗豪。但是每個個體會有差異。我出生和生活的地方是中國的膠東(在山東半島的最東邊),它在文化上又與一般的北方不太一樣,它可能多少有點南方情調吧。但總的來看還是屬於北方,隻不過與中國的大西北和東北地區不一樣罷了。

當代作家的敏感∕表達方式

中國的每個時期,各方麵的創作,如小說、戲劇、詩、散文等的發展並不平衡。有時候會有某一個品種的興旺。比如唐代的詩,宋代的詞,元代的戲劇,就十分發達。

在當代,中國作家的全部創作中,好像在小說方麵更興旺一點。

而對於某一位作家,他又可能會有自己創作的重點。比如當代中國小說的繁榮,並沒有妨礙這裏同時也出現一些很優秀的詩人。

中國是一個傳統意識很強的國家,在這裏,一般認為就文學形式本身而言,也是有高貴低下之分的。在中國古代,文人們長期以來認為詩才是最高貴的,散文在其次,其他更次之。

不過,在今天,由於高雅的長篇小說、現代小說,在很大程度上包容了詩和散文甚至戲劇,所以也就多少緩解和打破了原來的那種格局,當然也就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那種認識。

對現代性有什麼看法

我認為“現代性”不應有固定的標準和內容。因為每個時期都有它的“現代性”。所以,在不同的時期,不同的民族內部,一部分人會有他們自己對於“現代性”的理解。比如,現在的所謂的西方現代思維的組成部分,它的強烈的商業主義,在中國文化中就是原始的,野蠻的,因而也就談不上是“現代”的。這裏有個文化差異問題。

文學的“現代性”講不清楚。它是指內容還是指形式,還是二者都有?文學中,“現代性”的本質是什麼?這些都需要許多思考研究。

電腦對中國作家會有什麼影響

大家好像都在用電腦。電腦僅是一種工具,一般來說不會有什麼大的影響。可能隻是更省力了,寫得更快了。

我在寫自己特別看重的作品時,盡量不使用電腦。因為我還是怕“影響”,哪怕它隻是很微小的一點。

在中國當代文學界組織或參加什麼活動

我是專業作家,日常工作是寫作。我去年編了一本純文學雜誌《唯美》。參加討論會的時間很少,基本上是不參加。

讀者見麵會一類,我一般也不參加。

在中國,暢銷書作家參加見麵會可能要多一些。記者采訪,回答問題,我在可能的情況下是接受的,因為我認為這隻是作家創作活動的一部分,是另一種表達方式,等於是寫散文。這與“見麵會”之類的活動是完全不同的。

網絡的飛躍發展會不會使中國文學被重估

網絡對當代文學會有一定的影響。這主要是它的傳播方式決定的。網上各種風格和內容的創作都有,發表者幾乎沒有忌諱。但一般來說網上的文學作品比較簡單和幼稚,還有,不可避免地夾雜了許多文字垃圾。不過它們總是十分大膽,這就衝破了一些舊觀念舊格局,對於整體文學的發展會有好處,比如說起個“激活”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