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對裴詵:“務必定成鐵案,無懈可擊,始可正法。”倘若咎其既往,曹嶷早就該死了,然而新朝受禪將近三年,要等到兗、豫形勢穩固後才動手,恐怕難以服人。那就隻能以劾奏中所雲罪狀來殺他啦,頂多加上“怙惡不悛”,不知悔改前愆——你們可千萬得把罪名給鑿實嘍,不要落人口實。
裴詵拱手道:“陛下且放寬心,都在臣的身上。”想那曹嶷就是一顆臭蛋,想找蛋殼上的裂縫再容易不過了,而且即便栽贓嫁禍,也沒誰敢不信啊。
荀後及時插嘴道:“今日親眷聚會,陛下不宜多談國事。”席上還有女人、孩子呢,你們這些合適嗎?
裴該乃笑笑,重新舉起酒杯來,眾人一起離席恭賀。一直到酒足飯飽,才讓女人、孩子們暫且下去休息,裴該於偏殿獨會親族男子,就此提出一樁大事來:
“有奏,請封藩建國,卿等以為如何啊?”
“封藩建國”,那就是要封王啦。雖裴秀-裴頠這支本來就人丁單薄,如今光剩下裴該孤身一人,別親兄弟了,連堂兄弟都欠奉——原本還有個堂兄裴憬,永嘉之後便無消息,照理而言,聽堂弟做了皇帝,總該來投吧,既然不來,估計是掛了,且無後嗣——除非裴該生下次子來,否則無王可封。
然而封藩族兄弟,也是周代以來的慣例——當然啦,那時候沒有皇帝,也不封王爵——乃有臣僚建議冊封幾個藩王,以屏王室。裴該懷疑這是裴嶷或者裴詵的主意,因為諸裴中唯二人功高,且國初即為宰相,則若封王,也就這倆貨有資格吧。
當然啦,基於二人對裴該施政理念的了解,估計若得封王,多半不能再荷宰相之任,但裴嶷可以把王位讓給兄子裴開啊,裴詵也可以找借口轉讓給堂兄裴軫——當然允與不允,仍在子,就好比當初裴頠辭讓钜鹿郡公與兄子裴憬,晉惠帝即堅不肯聽。
但即便因此而被迫離開中樞,王位也可世代相傳,東、西兩裴就有望較出一個高下來了。尤其東裴人丁遠不如西裴為繁茂,裴嶷又刻意扶持其二侄,乃出此策,不足為奇。
當然也不能徹底排除是某些朝臣為了奉迎裴嶷、裴詵,而在並無二裴授意的情況下,就自己琢磨出來的餿主意;甚至於是有人想要將裴嶷、裴詵逐出中樞,乃行此明進而實退之謀。
於是今趁著兩家人都在,裴該便即提起此事。裴嶷、裴詵等聞言,盡皆吃驚——或者是必須得表現得吃驚——急忙叩首諫阻,:“臣等終非陛下至親,腆為宗室,得封郡縣公足矣,實無妄念,而敢望王爵。且以本朝製度,即藩王亦不得據土地、牧人民,不得養士卒、繕兵甲,則安有屏藩王室之能啊?何必封王?”
隻有裴嗣父子垂首不語——因為他們知道,就算東西裴全都封了王,也輪不到自己頭上來,那又何必瞎表態,或將觸怒那兩家呢?
裴該笑笑:“朕既出此言,絕非試探卿等。卿等既為宗室,功勞亦高,王其一二,本無不可;至於國家製度,倘若封之於遠疆,自當馳禁,使牧民、養兵,為王室屏藩——如昔周封齊、魯於東夷,封晉、燕於北狄也。”
隨即擺擺手,你們都起身吧,別再跪著磕頭了,然後從案上抽出一張紙來,提筆蘸墨,寫下幾個字。
裴嶷等都不知道皇帝葫蘆裏賣的究竟是什麼藥,隻得暫且緘口,殿中一時靜默。
就見裴該放好筆之後,即將那張紙翻轉過來,朝向眾人,緩緩道:“如此數地,可以封王,屏藩王室,卿等若有意,乃可擇一地而王之——雖一時未能得其土,朕既允諾,絕不反悔。”
眾人定睛一瞧,隻見紙上寫著三個大字:
“韓、越、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