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的聖誕節到了,街上到處可見的寫著“Merry Christmas”的商店和綴滿雪花的櫥窗。不得不佩服這個城市自我陶醉的程度,把一個外來的節日過得如此有滋有味。石紹傑被一路的聖誕歌曲弄得頭昏腦脹。記得前幾天陪媽媽去了趟超市,為了烘托氣氛整個購物過程中用來找人的廣播喇叭裏正一刻不停地放著聖誕歌曲。隻不過,不曉得究竟是真的資源匱乏還是播放者的特殊愛好,這所謂的聖誕歌曲其實隻有一首歌,也就是說在超市購物的那一個多小時裏,石紹傑翻過來覆過去地聽著同一首歌不下十幾遍,其間還得忍受由於設備或唱片引起的雜響和破音,可謂痛苦之極。
路上有很多賣糖炒栗子的攤子排著長長的熙熙攘攘的隊伍。商場門前搭建著誇張的聖誕布景。石紹傑對著半空哈出一口白氣,將大衣的領口的扣子扣上。他覺得自己必須抓緊了,天又將暗下去一些,這天又將縮短一些。雖然石紹傑並不認為聖誕節對於他的意義會有多大,隻不過剛好撞上這個日子而已,說實話他更希望今天隻是一個普通的日子,一個普通到所有人都會忽略的日子,那樣的話他所要做的事便意義非凡,他可以將這天任性地占為己有。盡管他還不知道事情會不會如他所願般進行。
到達小區的時候,兩旁的路燈已經亮了起來。黑暗來得有些理直氣壯,風沒頭沒腦地橫衝直撞。石紹傑將自行車鎖在小區外,鑰匙和樓門卡被他一並帶出口袋,他迅速地撿起地上門卡,看著小區圍牆上的聖誕裝飾,一路向前走,身邊不斷有車或進或出地與他擦肩而過,熱鬧得還真像那麼回事。
因為是每層隻有一戶,與外麵相比大樓裏顯得冷清許多。不到半分鍾,他便乘著電梯從一層到達十層。轉過一個拐角,石紹傑才找到真正的住戶大門。他有些心虛地望了望四周卻很快發覺自己的做法有些愚蠢。抬手剛想摁門鈴,門卻從裏麵被人打開。
石紹傑一愣卻發現開門人的表情比他還要震驚:“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找……”石紹傑話還沒完,門便“砰”地一聲關上。這突然的舉動似乎將他剛來時的憂慮似乎都關進了這扇門,他一邊摁著門鈴一邊對著門喊著:“臭小子,把門開開聽見沒有!阿航,阿航!開門啊!”
蕭嘯此刻正用脊背抵著大門,一臉狼狽的表情。
“蕭嘯,外麵怎麼回事!”陸航從臥室走出來,將掛在沙發把手上的一條圍巾拿在手裏。
“啊?呃……沒什麼事的,外麵來一個瘋子罷了。”蕭嘯心虛地將目光轉向別處。
男孩的掩飾仍然笨拙,他早就猜到誰會這樣魯莽地闖來,誰又會這樣毫無章法地按門鈴。
“把門打開。”
“陸哥!”
“開門……”
蕭嘯抵著大門一動不動:“我不開!”
陸航將手裏的圍巾掛在他的脖子上:“不開門,我們怎麼出去吃飯。”
蕭嘯的臉上掠過一絲驚喜,可雜亂的門鈴又一次傳來:“那,那外麵……”
“無視便可。”
石紹傑在門外累得氣喘虛虛,他知道自己此時的狼狽與可笑。可他卻不知道當門終於打開後,再次出現在麵前的陸航為何連望都不望他一眼。
街上的行人似乎比剛才多了一些,他們三兩成群地在落滿燈光的路上邊說邊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石紹傑踩在那些影子裏孤獨地往前走。他突然覺得此刻的場景有些似曾相識,他也曾迎著冷風在黑夜裏孤獨地跟在一個背影後。
陸航和蕭嘯進了一家餐廳,他剛朝裏邁腿便立刻被人禮貌地截在前台問這問那,石紹傑被問急了索性往裏麵硬闖,不料被幾個不知從哪兒竄出來的黑衣人集體搭出去像扔垃圾一樣甩到門外。天空突然開始下雪,是石紹傑在餐廳門外徘徊了將近一小時後才發覺的。跟下雨一樣,起先隻是零星地幾點,甚至有人特意停下腳步驚喜地捕捉著這些應景的小東西,可隨即雪開始變大,風載著它打著旋兒地侵襲城市。路邊再沒人有閑情逸致停下腳步,放眼望去滿是腳步匆匆地人們。雪很快便將那些淩亂的腳步掩蓋了一層又一層。
晚飯的時間比想象中長了一些,店裏的空調開得很足,陸航來到店門口時被外麵的雪景嚇了一跳。見慣了雪的蕭嘯卻表現得不以為然。
“陸哥,我去打車你在這裏等我。”
“我們一起出去,把這個帶上。”陸航將托在手裏的圍巾掛上蕭嘯的脖子並圍好。
“嗯。”
雪沒有變小,風聲在已經顯得空曠的街道上呼嘯。陸航突然想起了波士頓的冬天,暴雪時的天氣會讓你覺得世界末日真的在逐漸臨近。南方的雪盡管溫婉許多,但冰冷一樣透骨。偶爾開過的幾輛出租車裏都坐著躲避風雪的乘客,蕭嘯的頭頂和外套上很快便落了一層白。陸航有些不忍,剛朝他走了幾步卻發現在餐廳外的牆角處有一團瑟瑟發抖的東西。
陸航有些好奇地靠近但很快便停下腳步,因為他已經知道那是什麼,或者確切的說那是誰。陸航並不為此而感到意外,甚至有一種熟悉的感覺。石紹傑原本就是這麼愚笨的人,他永遠都學不會在這樣的風雪天裏找一個可以庇護的地方,或者幹脆掉頭回家。陸航記得開門一瞬間時那家夥的樣子,臉似乎瘦了一圈細細的脖子挑著個腦袋讓人錯覺是不是又長高了,身上裹著一件黑色的大衣,裏麵應該隻穿了襯衫之類的單衣吧,甚至連手套和圍巾都沒有帶。
剛想到這裏,蕭嘯興衝衝地從不遠處跑來:“陸哥,我打到車了。”陸航順著燈光的方向看見一輛亮著頂燈的出租車盡職地停在風雪交加的路邊。他往那方向走了兩步,然後才轉過身來。他給了自己考慮的時間,因為就在蕭嘯跑來時,他眼角的餘光掃到那個瑟縮在牆角的人一下站了起來。他甚至聽見在蕭嘯說話的同時那個人用一種低到不能再低的聲音輕輕喊他:“阿航,阿航。”就好像雪花落地的聲音。因此他必須決定將腳步邁向何處。
“蕭嘯,你先回去。我待會兒就回來。”
“啊?下那麼大的雪,你要去哪裏。”
“蕭嘯,快回去。雪開始變大了。”陸航背對著蕭嘯,眼睛裏隻剩牆角下還在打顫的人。
“陸哥,你……你……什麼時候回來。”
“很快。”
“好……好……我……等你。”
其實陸航的背影比這場突降的風雪還要凜冽,鋒利的輪廓直直地刺進眼裏仿佛能紮出血來。蕭嘯早就注意到牆根下那個鬼魅般的身影,他就像個噩夢般甩也甩不走。陸航轉身的一刹那,蕭嘯便隱隱地感覺到似乎他不會再回來了。隻是當時的他太過年輕,有些東西在他心裏留一留便走了。於是,那句“很快”讓他的期待撐了整整一夜。
“阿航,我……沒想到今天居然會下雪。”石紹傑拍了拍落在肩頭的雪。
“白癡……”陸航看見他凍紫的嘴唇。
“我們找個地方避一下吧,你冷不冷。”
“你今天找我到底什麼事?”陸航故意靠在冰冷的水泥牆上,透骨的寒意讓他迅速冷靜下來。
“其實……阿航你等一下。”石紹傑像一隻受驚的小鳥一樣朝路邊跑去,凍僵的手腳讓奔跑的動作看起來多少有些不太自然。陸航看見他攔下一輛空載的出租車,然後朝自己誇張地揮手。“像個傻瓜。”陸航的嘴角剛想牽出一絲笑意便馬上裂了一道口子。
不知道是不是剛才在冷風中站久的關係,出租車裏的空調出奇的熱。陸航發現自己身上密密的雪花全化成了水浮在大衣的表麵。他轉頭看向石紹傑發現他的衣服幾乎濕透了,頭發的深處還藏著幾顆沒及時融化的冰粒。他專注地想著這些雪融化後的去處,絲毫沒有注意到車窗外正倒退著他熟悉的街景。